太原,山西巡抚衙门。
陈奇瑜接到兵部文书时,正在吃晚饭。
他放下筷子,匆匆看完文书的内容,然后猛地一拍桌子,把旁边的师爷吓了一跳。
“好!”陈奇瑜满脸红光,“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早就想打高迎祥了。
自从崇祯三年他到山西上任,高迎祥这股流贼就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那帮人盘踞在晋南,时不时窜出来劫掠一番,搅得地方不得安宁。
他曾几次上书朝廷,请求调集大军围剿,但得到的回复总是“时机未到,暂勿轻动”。
现在,时机终于到了。
陈奇瑜顾不上吃饭,立刻让人把山西镇的几位主要将领叫到巡抚衙门来议事。
山西镇的兵力,经过他这几年的整顿,已经颇具规模。
一万五千堪战之兵,其中火器营三千,装备的是汉阳造步枪和小钢炮。
这些火器,都是通过毕自严的关系,从河套那边“匀”过来的——当然,陈奇瑜也知道,这背后其实是稷王的默许。
“诸位,”陈奇瑜站在地图前,对着几位将领说道,
“朝廷的命令下来了,限期一个月,让我们与陕西、河南两省合围高迎祥。
我们山西镇的任务,是由北向南推进,把高迎祥往南压,不让他北窜。”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地点:
“我们的进军路线是这样:主力从太原出发,经祁县、平遥、介休,抵达霍州。
在霍州建立前进基地,然后继续南下,经赵城、洪洞,抵达临汾。到了临汾,离高迎祥的老巢就不远了。”
一位参将问道:“抚台大人,我们的侧翼和后方怎么办?万一高迎祥派兵绕到我们后面袭扰……”
“这个问题问得好。”陈奇瑜点了点头,
“我已经考虑过了。
到时候,我会留下一部分兵力守卫太原和沿线各城。
另外,我已经派人联络了宣大那边,请毕阁老帮忙,让宣大那边派一支骑兵在偏头关一带策应,以防流贼向西逃窜。”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一件事,你们回去之后,立刻让各营清点弹药和粮草。
这次出征,至少要准备两个月的用量。
不够的,赶紧去府库领取,或者向民间采购。
总之,四月十五之前,所有物资必须到位。”
“是!”众将齐声应道。
陈奇瑜看着眼前这些将领,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这几年,他殚精竭虑,整顿军备,等的就是这一刻。
只要这一仗打好了,他陈奇瑜的名字,就能在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开封,河南巡抚衙门。
马懋才接到兵部文书时,正在黄河岸边视察堤防。
他看完文书,二话不说,立刻打马回城,召集众将议事。
河南的情况,比山西和陕西都要复杂。
河南地处中原,是四战之地。
这些年,虽然省内没有大规模的流贼作乱,但小股的土匪、流寇从未间断。
再加上黄河水患频发,救灾、修堤、安置流民,样样都要花钱、花人、花精力。
马懋才到任后,花了很大的力气整顿防务。
他重建了开封和洛阳两个守备营,又从各卫所挑选精壮,组建了一支机动兵团。
虽然总兵力只有一万二千人,但胜在训练扎实,纪律严明。
“诸位,”马懋才指着地图上的黄河沿线,
“我们的任务,是封锁黄河,不让高迎祥南渡。
具体部署是这样的:主力驻扎在孟津,控制黄河大桥;分兵一部驻扎在兰阳,封锁下游渡口。
另外,再派几支小队,沿河巡逻,日夜不息,确保万无一失。”
一位副将问道:“抚台大人,如果高迎祥不来渡河,而是向西或者向东突围呢?”
“那不是我们操心的事。”
马懋才摇了摇头,
“西边有洪承畴,北边有陈奇瑜。
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守住黄河,不让高迎祥踏上河南的土地。
只要他过不了黄河,他就是瓮中之鳖,早晚被消灭在晋南。”
他环顾众将,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诸位,这一仗,关系到中原的安危,也关系到我们河南镇的声誉。
朝廷信任我们,把这副担子交给我们,我们就得把它挑起来。
打好了,人人有功;打不好,提头来见!”
“是!”众将轰然应诺。
西安、太原、开封,三座城市的军营里,几乎在同一时间沸腾了起来。
集结号吹响了,沉闷而急促的号声穿透晨雾,惊飞了屋檐上的麻雀。
士兵们从营房中蜂拥而出,在操场上列队集合。
军官们拿着花名册,一个个点名核对。火器营的士兵忙着擦拭枪支,检查弹药;辎重营的士兵忙着打包物资,装载车辆;骑兵营的士兵忙着喂马、备鞍、检查蹄铁。
整个军营,像一台沉睡已久的机器,在接到启动信号后,迅速运转起来。
西安城外,火器局的工匠们连夜加班,赶制弹药。
炉火烧得通红,铁锤叮当作响,一箱箱铅弹和火药被装上车,准备运往前线。
太原府库里,管库的小吏忙得满头大汗,一袋袋粮食、一捆捆草料被搬出来,码放在院子里,等待分发。
开封城外的黄河渡口,工兵们正在加固浮桥,检查船只。
河面上,几艘巡逻船来回穿梭,船上士兵警惕地注视着北岸的动静。
整个西北,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晋南,稷山县。
高迎祥占据的那座晋商大宅里,酒宴正酣。
高迎祥坐在主位上,怀里搂着个抢来的女子,一手端着酒碗,一手在那女子身上胡乱摸索。
堂下几个头目喝得脸红脖子粗,划拳行令的声音震得屋瓦都在响。
唯独坐在角落里的两个人,没有加入这场狂欢。
李自成端着一碗酒,却没有喝,只是盯着碗里浑浊的酒液出神。
他身旁的张献忠,则是百无聊赖地用匕首削着一根木棍,一刀一刀,削得极慢,木屑纷纷落在脚边。
“自成,你说朝廷那边,会不会有啥动静?”张献忠忽然压低声音问道,眼睛却没离开手里的木棍。
李自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回酒碗:
“能有什么动静?这几年不都这样吗?咱们抢咱们的,他们守他们的。”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张献忠放下匕首,把削尖的木棍在手里掂了掂,
“前几天我派出去打粮的几个弟兄回来说,黄河北岸的渡口,官兵忽然多了起来,还加了岗哨。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李自成沉默了一会儿,把酒碗放在桌上:“你是说,朝廷要动手了?”
“不好说。”张献忠眯起眼睛,
“但老子总觉得,这心里头不踏实。
你说那钟擎,这些年又是搞土改又是办新军,连江南那些财主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他会放着咱们不管?”
李自成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主座上正哈哈大笑的高迎祥,又低下头去,声音压得更低了:
“闯王现在正高兴,这些话,别在他面前提。”
“提了也没用。”张献忠嗤笑一声,把削好的木棍随手插在靴筒里,
“他现在眼里只有女人和酒,哪还管得了那么多。”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夜色里,隐隐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被屋内的喧闹声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