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潮來得極快。
從祖庭塔樓望出去，那片翻涌的墨色幾乎吞沒了整片視野。遠方的星光如同被怪物蠶食般，一片接一片地熄滅。潮頭推進到護山大陣外十里處時，那股撲面而來的腐朽氣息已經濃烈到令人作嘔，仿佛整片星空都在腐爛。
秋若曦立在塔樓最高處，長裙在風壓下獵獵作響。她目光掃過那片黑潮，精準地數出了幾個關鍵的節點——潮頭最前端有三個體型明顯凝實的墨影，每一個都散發著合道境初期的氣息；而在它們後方，一團更大的、幾乎完全凝固的身影正緩緩浮出潮面。那東西沒有五官，通體如同一具被拉伸變形的墨色人形，四肢修長得不成比例，周身環繞著一層灰黑色的光暈，連周圍的黑潮都主動為它讓開一片空地。
合道境巔峰。
秋若曦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緊。以她合道境初期的修為，加上楚桓和其他守台人操縱護山大陣，擋住三個合道境初期的墨影已是極限。若那只巔峰存在親身壓陣，一次全力沖擊，護山大陣的陣壁未必能承受得住。
但她沒有回頭。
“楚前輩，陣壁能量流轉狀況如何？”
楚桓守在星樞基座旁的陣眼上，枯瘦的手掌按著陣紋，沉聲道︰“六座星楔能量脈絡穩定，陣壁強度是平日三倍。擋得住普通的沖擊，但那頭巔峰的若全力一擊，陣壁會在第七次沖擊時出現裂痕。”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若是它再等上小半個時辰，等到星樞的覺醒波動進入下一輪共振期……那時候陣壁最弱，它只需要三次沖擊，就能撕開一道口子。”
星樞正在全負荷供能給閉關的陳宇，這是無可回避的弱點。祖庭的護山大陣與星樞本為一體，星樞的能量分流越多，陣壁就越薄弱。
秋若曦沉默片刻，做了決定︰“楚前輩，你負責把握陣壁的修復節點，盡可能將星楔的能量供應切換成間歇式——平時維持六成，保留四成作為備用，在它們沖擊的間隙我們突然灌滿陣壁，打它們一個措手不及。其他人，隨我守住戰陣的關鍵節點。”
楚桓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片刻後緩緩點頭︰“好。”
“轟——”
第一波沖擊到了。
三頭合道境初期的墨影同時撞上陣壁，墨色力量如同巨浪拍岸，陣壁表面泛起一陣劇烈的漣漪。銀白色的星光屏障發出沉悶的嗡響，但在六座星楔的能量支撐下，裂縫剛出現便迅速愈合。墨影被彈開，退後百丈，又重新凝聚，再次撞來。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沖擊連續而至。陣壁的光芒逐次減弱，但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快恢復。楚桓按照秋若曦的安排，在沖擊間隙以備用能量灌入，陣壁仿佛擁有無窮韌性一般，在消耗與修復之間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守在陣內北側節點的阿寧攥著楚桓交給他的守台人令牌，額上全是汗。護山大陣的陣紋在他腳下流轉，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道沖擊傳來的震動，像是站在巨浪中一塊小小的礁石上。但少年沒有後退。他咬著牙，將體內那點微薄卻純粹的星辰之力，一點一點往陣紋中輸送。
“楚爺爺說了，守住這里，就是守住祖庭。”他低聲對自己說，“守台人的職責……我從今天開始接。”
第四次沖擊之後，三頭墨影後退散去。黑潮中一陣翻涌，那道合道境巔峰的墨色身影終于動了。它沒有像前幾個那樣撞向陣壁，而是緩緩舉起一只修長的手臂，指尖凝聚出一枚漆黑如墨的球體，緩慢地旋轉著，將周圍的光線都吸了進去。然後，它隨意地屈指一彈。
那枚墨色球體化作一道黑光，沒有任何花哨地砸在陣壁正中央。
嗡——
整個祖庭的地面猛然一顫。陣壁上出現了一道從中心向四周蔓延的裂紋，幾乎貫穿了整面東南陣壁。裂紋邊緣墨色腐化力量瘋狂侵蝕，試圖擴大裂口。楚桓面色驟變，將手中所有備用的星楔能量一股腦注入修復陣法。銀光與墨色在裂縫處激烈撕扯，發出嗤嗤的爆響，過了將近十息才堪堪將裂口修復。
秋若曦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在第一道裂痕出現的同時，她便飛身掠向那座裂痕正下方的陣眼，掌心凝出一層清霜，覆在陣紋之上。寒霜將裂縫處殘余的墨色之力凍結，阻斷了侵蝕的蔓延。楚桓緊跟著將能量補充到位，陣壁重新煥發出光采。
那道巔峰存在緩緩收回手，仿佛只是在試探。它的身形在黑潮中靜立了片刻，然後又開始凝聚第二枚墨色球體，動作比方才更加從容。
秋若曦抬頭望著那道身影，心中浮現出一個判斷︰它在試探陣壁的承受極限，同時也在等。等陣壁的能量消耗到某個臨界點，再用全力一擊撕開整個陣法。它不是無腦的野獸，而是一個懂得戰術的獵手。
她掃了一眼身後的星樞方向。光柱依舊穩定，里面的氣息還在攀升中，尚未到達臨界。陳宇還需要時間。
“第二輪沖擊來了，準備迎陣。”她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如同寒冬中一聲脆響，傳遍祖庭每一個角落。
守台人們各自收斂心神，將靈力盡數貫入陣紋。阿寧深吸一口氣，抬頭看著那道高大沉默的墨色身影，咽了口唾沫，然後也握緊了令牌，把最後一點力氣輸給了腳下的陣紋。
而在星樞深處，陳宇周身環繞著星白的熒光，氣息一次又一次地回縮又膨脹。他听得到外界的轟鳴，也知道陣壁在被一次次撼動。但他沒有停下突破的進程——因為他清楚，他多快一步踏出那扇門，外面的人便少流一滴血。
他閉上眼，將那枚兩世登頂的道心烙印放在最深處，沉入星樞的核心，與天網六座星楔的力量一同淬煉自身。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