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走出渊口时，黑色石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他看了一眼天色，朝阳正升，无量天的群山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怀中渊鸣之钟低鸣一声，寂静如常。他迈步向无量天山方向行去。
他回到剑宗客院时，庞岳已等在门口。枯杖立在他手边，灰白的面容比往日多了一分凝重：“天骄碑易主的事，已经传遍了无量天。”
陈宇嗯了一声，没有停步：“有人来探底了？”
“半个时辰前，南域的赤霄宗、中域的九衡阁、北境的落星谷先后派人来剑宗，说是‘恭贺天骄榜新主’。”庞岳顿了顿，“带了重礼，表面恭谨，但骨子里无一不在试探你与剑宗的关系。他们送完礼后，都没走，住在山下客舍里，似乎在观望什么。”
陈宇推开院门：“观望什么？”
“等你下一步动作。”庞岳声音平缓，“天骄碑千年未有新主，你一朝登顶，各方拿不准你要不要借榜上权柄压他们一头。你若沉默，他们会以为你根基未稳；你若动作，他们会斟酌站位。”
陈宇放下了万世剑，坐在院中石凳上，没有立刻表态。他指尖摩挲着腰间锁渊锥的表面，片刻才开口问：“剑宗宗主怎么说？”
“宗主让我转告你，剑宗只问剑道，不问天下事，也不会因为你在天骄碑上留下名字而改变立场。”庞岳道，“但宗主还说了一句话：‘他可以借剑宗的剑，但欠的人情要记住，别让剑宗替他还。’”
陈宇笑了笑：“我明白。”
他没有在客院停留太久。大约一盏茶后，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衣，锁渊锥留在了院中，只带了万世剑，便向山下的客舍走去。无量天各方势力送来的贺礼还码在客舍偏厅中，流光溢彩，一时间将厅堂映得珠光宝气。陈宇没有看那些礼品，径自走到客舍正堂，坐于主位。不多时，三家来人先后入内。
赤霄宗来的是位红衣青年，名宋行烈，归元境中期，持一柄赤色长枪，目光精悍，进门便拱手：“陈公子以天门之力登顶天骄，赤霄宗上下敬服。”他嘴上说着敬服，目光却没离开陈宇腰间那柄万世剑。
九衡阁来人是位中年文士，穿青衫戴方巾，名周衡，气质温和，说话不急不缓：“天骄碑千年未易主，剑宗出了陈公子这样的俊杰，是整座无量天的幸事。”
落星谷来的是位黑衣少女，名楚星澜，背着一柄比人还高的弯刀，话不多，一进门便在右侧椅上坐下，目光直直地盯着陈宇，一言不发。
三人落座后，客舍里一时安静。宋行烈率先打破沉默：“陈公子登顶天骄榜首，按理说该有天骄令。”
陈宇眉梢微挑：“天骄令？”
周衡含笑接过话头：“天骄榜自古有条规矩。榜首在新主登顶时，可携带一枚天骄令。此令一出，凡是排名百名之内的持牌者皆须听从榜首之调令一次。这枚令从千年前初代宫主铸碑时就写在了碑底规矩中，只是一直无人登顶，所以从未有人提起。陈公子以天门核心取得首位，应当自然获得这枚令。”
陈宇听完，没有立时回答。他心底掠过一道念头，这天骄令是初代宫主留下的规矩，也是整座无量天最强的号召器具。如果渊底幼胎苏醒是不可逆的事实，整个无量天早晚会被卷入其中。那时仅凭一人封镇远远不够，他需要所有强者、所有宗门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天骄令，正是唯一的枢纽。
他思量片刻，看向三人：“你们今日来，不只是送礼。”
宋行烈收了笑容，正色道：“实不相瞒，赤霄宗想与陈公子谈一桩合作。天骄碑现在以天门核心为根，碑上每一位持牌者的命牌连接都在你执掌之中。你若愿与我宗交换一份感应印记，我宗可以在适当时候借你的感知探查地脉灵潮，用来开采矿脉与灵田。”
九衡阁周衡温和道：“九衡阁炼丹术天下无双，陈公子今后若需丹药，九衡阁愿以半价供应，只求在渊口封印加固时，能够使用你清理出的旧物残留，作为丹方材料研究。”
楚星澜等到所有人都说完之后，直视陈宇，平静地吐出两个字：“打一场。”
陈宇看向她。
楚星澜语气平淡：“天骄碑第一，总要有人掂一掂成色。落星谷不在乎合作，只想确认你这榜首的位置是真材实料，还是纸糊的空架子。”
宋行烈和周衡对视一眼，都没有开口阻拦，显然也在等着看陈宇如何接这一战。陈宇看向楚星澜的目光很平静。他缓缓站起身，万世剑足尖轻挑入手，声音不高不低：“就在院子里吧。”
客舍庭院不大，青石铺地，四角立着几株古槐。阳光从叶隙间漏下，光影斑驳。楚星澜每步落地便有一分气息上涨，弯刀出鞘时带出一声极长的低鸣，刀身泛着如夜空倒映的深蓝光泽。她身形暴起，弯刀划出一道弧线，角度极为刁钻，从陈宇右肋斜切而上，刀势快如闪电。
陈宇站在原地没有动，待刀光逼至胸前半尺，万世剑平平一推。这一剑无招无式，只是迎着刀势最盛的方向向前递出，剑尖点在弯刀刀刃最高弧线上。楚星澜只觉刀身传来的力量忽然失去了着力点，整道刀势像劈入一条滑流，被陈宇顺着刀势引向一侧，偏出半尺。与此同时，陈宇侧身踏步，剑身贴着她的刀脊滑过，向上一挑，她手中弯刀脱手飞出，在空中旋了两圈，插落地面。
楚星澜后退两步，看着落在脚边的弯刀，愣了片刻。她弯腰捡刀，收刀入鞘，声音平了下来：“你赢了。”
宋行烈和周衡相视一眼，神情各异。陈宇没有收剑，却也没有继续追击。他看向庭院中的三人，声音平平却有分量：“合作的事，我可以答应。但条件得改。”
宋行烈沉声道：“怎么改？”
“天骄令，我会动用。渊底的东西，瞒不住太久，迟早会波及整个无量天。”陈宇说，“我要所有持牌者在天骄令鸣响时，放下宗门之见，统一听调。条件不是宗门利益，是渊底异动时，每一家都要出人出力，共镇古渊。”
庭院里一阵安静。宋行烈皱了皱眉，周衡沉吟不语，楚星澜则平平静静地抱臂而立。片刻后，宋行烈先开口：“条件太苛。赤霄宗不能把全宗家底押在一个刚登顶的榜首身上。”
“不是押在我身上。”陈宇道，“是押在无量天所有人身上。那扇门一旦顶开，没人能独善其身。你们现在能坐在客舍里谈合作，是因为门被钉住了。等它弹开的时候，你们要谈的就不是矿脉和丹方了，是活路。”
庭中又沉默了数息。阳光透过叶隙落在陈宇脸上，他的目光没有逼迫，却有一种压得住全场的气息。良久，周衡轻轻吐了口气：“九衡阁可以应允一令一调。但只限一次，不涉阁中根本。”
宋行烈听到九衡阁松口，面上微微一沉，也勉强一抱拳：“赤霄宗亦如此。”
楚星澜没有表态，她只看着陈宇：“落星谷对合作没兴趣。但你那枚天骄令若是真能响，落星谷会赶来。”说完转身，带着弯刀，消失在院门外。
陈宇没有多留那几家来人。赤霄宗与九衡阁的使者各自带着协议离开后，庭院重归寂静。晚风拂过古槐叶梢，沙沙作响。他站在院中良久，掌中金色门印在暮色里微微一热，像在回应他心底刚成形的那道计划。天骄令给了他一整座无量天的响应空隙，这才是对抗渊底的真正底气。他的目光越过客舍飞檐望向极西方向。渊口石门静默如常，而石面深处那道浅淡的竖瞳轮廓，依然安静地伏在封印之下，既不扩散，也不消退。如同一道无声的警告，告诉他门后的那枚幼胎，已经记住了这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