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被現代教育一點點磨去的？
人往文明靠攏，距離獸性就會越來越遠，這本該是一件好事。可當人突然脫離現代文明的庇護，弊端便會暴露出來。
這何嘗不是另一種馴化？
放下刀劍，長久浸泡在文明的道理之中，學會克制、學會退讓、學會顧全大局。
久而久之，都忘記了獸性的存在，哪怕經過廢土的洗禮，這種馴化也依然會刻在骨子里。
原本在宋瑤心中，那個和平的現代是無比美好的存在，那里擁有著一切。
但如今，宋瑤盯著眼前神色平和的苗凌，心口堵得厲害。
她心中憧憬的那個美好時代，好像也並不完美，或許這個世界上就沒有完美的時代吧，都有自己的局限性。
宋瑤有些沮喪，她忍不住蹙眉，難得較真︰
“你別管她是不是有功。她有功，是對齊王有功，是為王府開枝散葉有功，和你有什麼關系？”
“你不用替所有人講道理，也不用顧忌旁人。”她盯著苗凌，認真追問，“我就問你，你自己想不想？你心里願不願意？”
苗凌這下是真的愣住了。
她抬眸看向宋瑤，看著這位高高在上、盛寵一生的皇後，難得泛起一絲茫然。
多少年了，自從出閣以後，已經很久沒有人問過她願不願意了。
無人在意她的本心，無人過問她的情緒。
所有人都默認，身為王妃，就該大度包容、就該接納夫君的妻妾，這是本分，是天職，不容矯情。
可今日，宋瑤偏偏拋開所有大義，只問她的想法。
苗凌沉默了許久，臉上的笑意慢慢淡去，眼底浮出幾分滄桑。
她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格外真實︰“臣妾........其實沒有什麼願不願意的，也從未覺得此事有什麼不妥。”
“早些年剛懂事的時候，我確實不一樣。”
苗凌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平和，像是在訴說別人的人生，沒有不甘，沒有遺憾，只剩坦然，“那時候總覺得自己見過不一樣的世界，懂不一樣的道理，心氣高、執念重，總想著大干一場，總覺得自己能跳出桎梏，能憑著一己之力對抗所有世俗規矩。”
“後來我才明白，我不過是個比旁人多知道一點東西的普通人而已。”
苗凌淡淡一笑，眼底滿是釋然，“一個人的力量，太渺小了。我一個人，根本對抗不了扎根千年的時代體制，對抗不了根深蒂固的世俗禮法，更對抗不了整個大梁的生存規則。”
螳臂當車，終究是徒勞。
她不是半路穿越的後來者，她是實打實的胎穿。
從落地的那一刻起，她的根就在這片封建土地上，從小到大，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被這個時代的規矩包裹、約束、馴化。
她腦子里裝著現代文明的認知，可腳下踩著的，是封建的土壤。
年少時還有幾分不服輸的稜角，還有幾分不甘平庸的執念，總想堅守心底的那點底線。
可日子一年年過，困境一次接著一次熬，那些遙遠、縹緲、脫離現實的現代執念，慢慢就被沖淡了。
“執念磨著磨著，也就淡了、沒了。”
苗凌語氣輕柔，沒有苦澀，反倒格外通透，“如今再看這些，只覺得都是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她抬眼看向宋瑤︰“娘娘或許為臣妾覺得委屈，可臣妾真心覺得，現在的日子，已經很好很好了。”
“比起咱們上輩子的廢土，比起尸山血海、朝不保夕、人不如草的日子，大梁已經是人間天堂。”
宋瑤撓了撓頭，突然覺得自己錯怪苗凌了。
她不是沒了獸性，她只是比她要知足而已。
因為知足，苗凌用來對比眼下生活的是廢土時光。
而她，則是私自替苗凌用現代生活來對比眼下的生活，差點忘記了，她們上輩子走的最後一遭，都是尸山血海的廢土，而非天堂。
“嘶——”
宋瑤倒吸一口涼氣，她以前不是這樣子的。剛穿越那會，就算天天吃粗糧窩窩頭，她都感激不盡。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將目光投向了那個從未經歷過的現代生活呢？
宋瑤再一次意識到了自己的貪婪。
她真的是一個很貪婪的家伙，又是一個不美好的品質出現了。
宋瑤思來想去還是決定怪劉靖吧！
反正都是他慣出來的臭毛病，絕對不是她這個人有問題！
只要一有事，就算劉靖藏在犄角旮旯，宋瑤也會把他拽出來怪一怪。
“這或許就是沒有接受過教育的弊端？”宋瑤小聲喃喃，“其實也不一樣，我才不信現代人人都是聖人呢........”
一定也是有壞人的，一定有人比她貪婪多了，不然好端端的，廢土是怎麼來的？
宋瑤一邊為自己不是最壞的人，再怎麼說劉靖都會比她壞，真下十八層地獄的話，他炸的時間也比她長。
一邊又覺得自己連壞都壞不過別人，真的好沒用哦。
一時間，宋瑤差點給自己氣得掉小眼淚。
嚇得苗凌連忙問她吃不吃點心。
“吃！”
宋瑤拿過一塊點心，狠狠撕咬。
好人當不成，壞人也做不了，那不就成普通人了嘛？
一想到自己兩輩子竟然都是一個普通人，氣得宋瑤又狠狠咀嚼了兩塊點心。
嚼著嚼著，宋瑤的動作慢了下來。
古人常說，縣官不如現管。
那些遙遠的現代文明理念，就是遠在天邊的道理。
而眼前的時代規則、生存現狀，就是近在眼前的現實。
再先進的認知、再通透的道理，在日復一日的現實生活面前，也會慢慢褪色、慢慢被同化。
人，終究是環境的產物。
沒有人能永遠對抗環境，所有人都會被時代慢慢馴化。
只是有人馴化得早，有人馴化得晚。
苗凌不是被迫麻木，她是主動選擇了最適合自己的生存方式。
世人向來偏愛歌頌痛苦的清醒，覺得清醒才是勇敢，覺得隨遇而安就是懦弱。
可沒人規定，人生必須活得鋒利尖銳、必須活得執念深重。
有人選擇清醒地痛苦，守著執念，和世道對抗，一輩子逆流而上，活得通透，卻也疲憊。
有人選擇麻木，放下執念，接納眼前的生活，順勢而為，不求轟轟烈烈，但求屬實，活得松弛，也活得自在。
沒有孰對孰錯，沒有孰高孰低。
不過是兩種人生選擇，兩種活法而已。
宋瑤咽下口中糕點，對苗凌鄭重道︰
“我好像開智了。”
苗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