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青冥山脚下的雾气，就已经被人声踩得沸了。
山门是酉时开，可寅时刚过，官道两侧就挤满了人。
从望不到头的山脚下，一直铺到那扇矗入云端的石牌坊前。
这牌坊高得离谱，抬头望过去，脖子都仰酸了，也看不见顶。
有人说，这是修仙界第一宗门青冥宗的界碑，寻常人一辈子，也就远远看它一眼。
凡人们从天南海北赶过来。有赶着牛车的，有挑着担子的，有拖家带口抱孩子的。
路边的茶棚早就坐满了人，摊主累得直抹汗，茶碗添了一轮又一轮。
卖糖葫芦的、卖烧饼的、卖香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比过年赶集还热闹。
大家伙都希望趁这会赚点钱，让接下来的日子好过些。
“来了来了！快看！“
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人群齐刷刷抬头。
天边炸开一道金光。
那道光从云层深处直劈下来，落在半空。
光里显出一个白衣人影，负着手，脚下踩着一柄青锋剑，衣摆猎猎翻飞。
剑光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像流星，又比流星从容。
他悬停在牌坊上方，低头扫了一眼，便御剑飞了进去。
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
“那是御剑！是真的仙人！“
还没等这口气喘匀，天边又起了动静。
这一次没有剑光，是一个灰袍老者，双手背在身后，就那么一步步，踩着虚空往上走。
每一步落下，脚底便生出一圈涟漪，像踩在看不见的水面上。
他不急不缓，如履平地，眨眼间就登到了云头。
身影稳稳当当，仿佛天地都托着他走。
“肉身凌空！这是老神仙！“ 那老书生激动得声音都劈了。
紧接着，一架华丽的马车从东方缓缓驶来。
那车辕上没套马，却由四只通体雪白、头顶生角的瑞兽拉着，蹄下踏着祥云，跑起来悄无声息。
车帘是流金织就，车顶缀着明珠，一路洒下光点。
车旁还跟着两个粉雕玉琢的童子，垂着手，恭恭敬敬。
“那是谁家老祖？排场这么大！“
“嘘 —— 听说是昆仑的，得罪不起。“
再往远处，有人骑着通体赤红的火凤，翅膀一展，遮天蔽日，落下时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浪。
有人骑着一头披甲巨熊，熊掌落地，震得地面咚咚响。
还有位女修，坐在一只振翅的仙鹤背上，腰间悬着铃铛，一路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天上、地上、云间，各式各样的仙人络绎不绝。
有独自一人来，有前呼后拥来，有御剑的、有踏空的、有驾车的、有骑兽的。
每个人身上都笼着一层淡淡的光，一看就不好惹。
凡人哪里见过这场面？
山脚下的孩子，仰着脖子看得眼睛发直。
有胆小的，被那火凤的翅膀一扇，吓得 “哇“ 地躲进娘亲怀里。
有胆大的，一个劲儿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被人一把拽回来：“不要命了！那是仙，你当是逛庙会呢！”
可到底还是看热闹的多。
人们挤在官道两侧，踮着脚，伸着脖子，嘴张得老大。
卖烧饼的摊主连生意都顾不上做了，举着铲子愣愣地看天。
书生的折扇忘了摇，就那么半张着嘴，杵在原地。
“咱们这些凡夫俗子，这辈子能亲眼见一回仙人，值了！“
“可不是嘛，回头跟我孙子说，我能吹一辈子！“
人群里嗡嗡地，全是艳羡声。
而在这一切喧闹的边缘，山门最外侧的石阶上，孤零零地坐着几个孩子。
他们和这热闹格格不入。
最大的那个，看着有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裹着一件不合身的旧衣裳，抱膝缩在石阶角，眼睛怯怯地望着天上那些仙人，又望着人群，不知道该怎么办。
旁边还有两个，五六岁的样子，一个攥着破布包，一个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他们是被人从育婴堂送来的。
这些年，人间大旱。
庄稼枯死，河道见底，井里打不出水。
村里一茬接一茬地死人，活不下去的爹娘，把孩子往育婴堂门口一放就走了。
婴儿越来越多，育婴堂的米缸却一天比一天空。
嬷嬷们熬干了心血，也喂不饱这些张嘴等吃的孩子。
老嬷嬷们合计了一夜，最后想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青冥宗要开山门收徒，那可是仙人们聚集的地方，还有数不清的豪商巨富。
把孩子往那儿一放，那么多仙人，那么多有钱人，万一哪个心善的，弯腰把孩子抱起来，给口剩饭吃，这孩子就能活。
留在这育婴堂里，等着的只有饿死一条路。
于是，趁着今天人多，嬷嬷们含着泪，把孩子送了出来。
大的、小的，一共好几个，全搁在了山门石阶上。
让他们自己，给自己求一条活路。
最小的那个，是个女孩，才三岁。
她叫宋瑶。
宋瑶被放在石阶上，比起那几个大孩子，她实在太小了。瘦瘦小小的，缩成一团，看起来也就比一只小猫大不了多少。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乱蓬蓬的，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
她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哭，也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害怕。
宋瑶就那么坐在地上，仰着脑袋，睁着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天上。
看见那个白衣仙人踩着剑飞过去，眼睛亮了一下。
看见那个灰袍老神仙踏着虚空往上走，脑袋跟着慢慢转。
看见那架祥云马车从头顶驶过，车顶的明珠洒下光点，落在她身上，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像是很奇怪那光怎么没沾住。
她看见火凤展开遮天的翅膀，热浪扑过来，她不躲，反而 “哇“ 地张了张嘴，像是被那威风劲儿镇住了。
满山的仙人，满天的异象，对她来说，全是新奇的东西。
宋瑶看不懂那些金光是什么意思，也听不懂那些人在喊什么。
她只知道，这里好亮，好热闹，有好多她从来没见过的、会飞的人。
仿佛这人间是一个盛世，从来没有饥饿困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