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件,是睡觉。
宋瑶认床,头几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跑到刘靖洞府门口蹲着。
守门弟子看见她来,刚想开口问,宋瑶把手指竖在嘴前,小小声“嘘”了一下,然后蹲在门口,深吸一口气,仰起小脖子——
“嗷呜~”
守门弟子愣住。
“嗷呜呜~”
宋瑶喊了两声,侧耳听了听门里,没动静。
她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又鼓了鼓腮帮子,运足了气:“嗷——呜——!”
守门弟子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也没拦着。
这娃娃怕是不知道,仙君的洞府布着隔音禁制,别说学狼叫,就是在门口敲锣打鼓,里头也听不见一星半点。
宋瑶喊了一阵,嗓子都喊哑了,门还是没开。
她蹲在那儿,有点委屈,又有点困,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叨:“大灰狼...来吃你了......开门......”
刘靖打坐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他推开洞府门,低头一看,门口蹲着个小家伙,裹着件拖地长的外袍,缩成一团,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还在那“嗷呜、嗷呜”地哼唧,哼两声打个哈欠,哼两声打个哈欠。
他站了半天,弯腰把人拎了起来。
宋瑶被拎起来,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他,哑着嗓子说:“大灰狼来了。”
“嗯。”刘靖面无表情,“大灰狼让你进屋睡。”
宋瑶被他拎进屋,在榻边铺了个小铺。
她往铺上一躺,被子一裹,几乎是沾枕就着,小呼噜打得匀匀的。
从此赖着不走,刘靖的静室里头多出个打地铺的小娃娃。
这事传出去,圣地上上下下都当笑话讲。
弟子们私底下议论:“仙君那是养孩子吗?那是供了个小祖宗。”
“我看仙君自己都没养过孩子,净瞎养。”
“可不是,前儿我瞧见仙君拎着她在崖坪上晒太阳,晒完了翻面,说‘晒匀了’,跟晒灵草似的。”
“哈哈哈,这也太........”
笑归笑,说归说。
可弟子们心里头,还是觉得新鲜。一个凡人小孩,能得仙君这样对待,简直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也有人不以为然,觉着仙君兴许就是闲了,养个玩意儿解闷。
凡人么,寿数摆在那儿,筋骨没开,灵根没有,养得再金贵也修不成仙,到头来不过一捧土。
犯不着当真。
“要我说,仙君就是一时新鲜。”一个弟子蹲在崖坪下头,压着声音说,“过个一年半载,新鲜劲儿过了,也就撂开手了。”
“那这孩子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养大了放出去呗。仙君仁厚,总不会亏待她。”
“那也是白搭。凡人就那么几十年,放出去嫁人生子,一辈子也就到头了。”
“所以说嘛,凡人就是凡人,养得再好,也成不了仙。”
几个人正说着,崖坪上宋瑶吹了一声玉哨,清亮得很。
这玉哨不是那弟子给她的,而是刘靖给的,说是能引起百鸟朝凤,宋瑶没是就爱吹来玩。
刘靖站在旁边,看她吹完了,抬手把她脑袋上沾的一根草叶子摘了,又顺手把她歪掉的领口理正。
几个弟子赶紧噤声,缩了缩脖子。
刘靖其实听见了。
他修为摆在那儿,崖坪底下那几句私话,一个字没漏。
他也没恼,本来说的就是实话,凡人寿数短,修不成仙,这些他比谁都清楚。
他也确实没打算把宋瑶往修仙的路上引,这娃娃没灵根,没底子,硬塞进仙门里也是受罪。
养着就养着,给口饭吃,给张床睡,等养大了,放出去就是了。
刘靖这么想着,低头看了一眼宋瑶。
宋瑶正仰着脸,拿玉哨对着太阳看,想看看里头是不是有东西,看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小嘴微微张着,一脸认真。
刘靖看了她一会儿,收回目光,淡淡说了句:“进屋,该吃饭了。”
宋瑶立刻把玉哨一收,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今天有灵薯吗?”
“有。”
“烤的还是蒸的?”
“都行。”
宋瑶欢呼一声,跑前头去了。
刘靖跟在后头,步子不紧不慢,眼睛却一直看着她跑到洞府门口,没磕着绊着,才收回视线。
崖坪底下,几个弟子面面相觑,一人小声说:“仙君方才......是不是看了咱们一眼?”
“好像不是看,是瞪。”
“我怎么觉得后背有点凉。”
“别说了别说了,散了散了。”
...
就这么养着,转眼间到了第二年。
这一日是宋瑶的生辰。
她拥有了第一场属于自己的生辰宴。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修仙界上上下下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玄珩仙君,那个几百年不办一回宴、连自家老祖飞升都只淡淡“嗯”一声的玄珩仙君,要为一个凡人小娃娃办生辰宴?
“真的假的?”
“请帖都发下去了,各大宗门都递了话。”
“就为个生辰闹这么大的场面?而且那娃娃才四岁吧,又不是四百岁,四岁生辰有什么好办的?”
“仙君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
猜不明白归猜不明白,该准备的还得准备。
圣地广场上,白玉长案从殿门一路铺到广场尽头,足有千桌。
案上灵果堆成小山,百年雪魄酿开了三缸,酒香漫了半座山。
广场中央搭起彩棚,灵藤缠柱,白花开得纷纷扬扬。
香案上供着宋瑶的生辰牌,仙君亲手挂的,还拨了拨铃铛。
各宗贺礼堆了半间殿,弟子们脚不沾地,私下嘀咕:“当年仙君晋位大典都没这排场。”
各宗门来的人陆续到了。
青冥宗来了一位副宗主,带着两个亲传弟子。昆仑那边派了位长老,驾着祥云马车,排场摆得十足。
其余大小仙门也各遣了人来,贺礼堆了半间屋子。
来的人面上都挂着笑,嘴里说着“恭喜仙君”“小娃娃有福气”,心里头却各有各的算盘。
仙君忽然对一个凡人娃娃这般上心,这娃娃到底什么来头?
是仙君流落在外的血脉,还是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