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前的天,潮得能擰出水來。一連半個月的綿綿細雨,將郭家莊通往鎮子的土路泡成了醬黃色的泥淖。
郭永華坐在顛簸的驢車上,透過油布車篷的縫隙,看著窗外一片濕漉漉、綠得發暗的田野。開春了,冬麥返青,野草瘋長,連帶著惱人的蚊蠓也開始在潮濕的空氣里嗡嗡打轉。
驢車沒有駛向鎮東的“郭記雜貨”,而是拐進了鎮子西南角一條更偏僻、污水橫流的小巷。巷子盡頭,是一圈低矮的土牆,圍著一棟歪斜的、屋頂長著荒草的青磚瓦房。
牆頭上掛著塊幾乎要掉下來的破木牌,字跡模糊,勉強能認出是“周記染坊”四個字。
這里,就是郭永華此行的目標。
驢車在染坊吱呀作響的破木門前停下。
陳石頭先從車上跳下來,踩了一腳爛泥,皺眉打量了一下四周。
郭永華也下了車,他今天穿了身半舊的細布長衫,腳上套著高高的油布雨靴,目光沉靜地掃過這棟破敗的院落。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復雜的氣味——霉爛的木頭、陳年的靛青、某種刺鼻的礦物酸,還有雨水浸泡垃圾的腐敗氣息。
幾個大小不一、邊沿破損的靛藍染缸像巨獸的殘骸,散落在雜草叢生的院子里,積著渾濁的雨水。
晾布的木架倒塌了一半,幾匹褪色發硬的粗布像死去的旗幟,在細雨中無力地垂掛著。
“就這兒?”陳石頭壓低聲音,難掩失望,“永華,這地方……還能用?”
“地方是破,但該有的東西,勉強還在。”郭永華平靜地說,目光落在那些染缸和角落里一個半塌的灶台上,“周瘸子要價不高,連帶這地和這些破爛家什,五十塊大洋。鎮上像樣的染坊,沒兩百塊拿不下來。”
“五十塊……”
陳石頭咂舌,這對于他們來說,仍是一筆巨款。
郭記雜貨開張半年,加上之前的積累,手里能動用的活錢,刨去周轉和家用,滿打滿算也就七八十塊大洋。這一下,就要掏空大半。
“進去看看。”郭永華當先推開那扇虛掩的、吱嘎作響的木門。
門內更顯昏暗。一個穿著油漬麻花破夾襖、胡子拉碴的干瘦老頭蜷在牆角一堆破布里,抱著個酒葫蘆,正睡得鼾聲震天。
听到動靜,他迷迷糊糊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看清來人,掙扎著坐起來,一條腿明顯不靈便。
“周掌櫃。”郭永華拱了拱手。
“郭……郭少爺?”
周瘸子揉了揉眼楮,認出是鎮上最近風頭正勁的郭家小掌櫃,臉上擠出討好的、帶著宿醉未醒的諂笑,
“您……您真來看地方了?快,快請坐!哎,這破地方,沒個下腳的地兒……”他手忙腳亂地想找凳子,才發現唯一一張三條腿的破凳子已經散架了。
“不必麻煩。”郭永華擺擺手,目光在屋內掃視。
屋里更亂,堆著些發黑的木桶、生�蛌瘍K鍋、結著蛛網的紗網,牆角甚至還有一窩吱吱叫的老鼠崽子。
但靠牆的架子上,還碼著些用油紙包著、落滿灰塵的塊狀物,是剩余的靛藍膏和少許明礬、皂礬。
屋後還有個用破席子搭的小棚,里面堆著些柴草。
“周掌櫃,你這染坊,多久沒開工了?”郭永華問。
周瘸子訕笑︰“有……有兩年了吧。腿腳不利索,手藝也撂下了。老婆子前年沒了,兒子在南邊當兵,死活不知……唉,守著這破攤子,也沒啥意思。郭少爺,您別看這兒破,可地契是干淨的,這些缸、灶、家什,當年也是好料。五十塊,真不貴!您要是不嫌棄,那些剩的靛膏、礬石,都白送!”
“能看看地契和當初開染坊的官憑嗎?”郭永華問。
“有!有!”
周瘸子忙不迭地從懷里掏出一個油污的布包,層層打開,里面是幾張發黃、邊緣破損的紙。
郭永華接過,仔細看了看。地契沒問題,是周瘸子父親那輩傳下來的,面積不大,但連著小院和後面一小塊荒地。
開染坊的許可文書是前清縣衙發的,早已過期,但在這年月,也算個憑證。
“周掌櫃,四十塊。”郭永華看完,將文書遞還,平靜地說。
“四……四十?”周瘸子臉垮了下來,“郭少爺,這……這也太少了點。您看這地段,這……”
“地段偏僻,房屋破敗,家什不堪用,若要重新開業,修繕、添置、請人,所費不貲。四十塊,是看在您這些剩料和這地皮的份上。”郭永華語氣不容置疑,“您若覺得不妥,咱們買賣不成仁義在。”
周瘸子臉漲得通紅,看看這破屋,又看看眼前這雖然年幼、眼神卻讓他心里發毛的孩子,再想想自己空空的米缸和越來越重的酒債,最終肩膀垮了下來,長嘆一聲︰“罷了,罷了!四十就四十!就當……就當給這老伙計找個下家了。郭少爺,您……您可得把它弄起來啊。”
“這個自然。”
郭永華從懷里拿出一個藍布錢袋,數出四摞用紅紙帶扎著的銀元,每摞十塊,整齊地放在旁邊一個還算干淨的木箱蓋上,
“這是四十塊,您點點。石頭哥,麻煩你跑一趟,請鎮公所劉書辦派人來,咱們當場立契過戶,中人費我出。”
陳石頭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周瘸子顫抖著手,拿起銀元,湊到窗邊光亮處,一塊塊仔細看著,吹著,听著響,渾濁的老眼里竟有了淚光。
四十塊大洋,夠他喝好久,也能讓他離開這傷心地,去投奔遠嫁的閨女了。
手續辦得很快。
劉書辦听說郭家要買這破染坊,有些意外,但沒多問,收了中人費,很快辦妥了文書。按了手印,交了地契,這間瀕死的“周記染坊”,從此改姓了郭。
回程的驢車上,陳石頭終于忍不住問︰“永華,咱買這破染坊干啥?胰子肥田粉還不夠忙活的?這染布……咱可一竅不通啊!”
“是不通。”郭永華望著車外漸漸瀝瀝的雨絲,“但染布,是門手藝,也是一項民生所需。咱們郭家莊,還有附近村子,家家戶戶織布紡線,可染布大多靠外來行商,價錢貴,顏色也單調。若是咱們能開起染坊,哪怕只染最簡單的靛藍、黑褐,就近方便鄉鄰,也是一條路子。”
“可……這染坊都破成這樣了,周瘸子都干不下去,咱們能行?”
“周瘸子干不下去,一是手藝老舊,固守靛藍,顏色單一,競爭不過鎮上大染坊和洋染料;二是他腿腳不便,又染上酒癮,管理混亂,浪費嚴重;三是時局不穩,小本經營難抗風險。”郭永華分析道,“咱們不一樣。咱們有相對穩定的肥皂、肥田粉生意打底,資金能周轉。染布,未必只染靛藍。”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上面用炭筆畫著些植物圖樣,旁邊標注著名稱和簡注︰茜草(根,紅)、甦木(心材,紅褐)、槐米(花蕾,黃)、柘木(黃赤)、紫草(根,紫)……
“這是……”陳石頭湊近看。
“植物染料。”郭永華指著圖樣,“李夫子留下的書里有提,咱們這邊後山、田野,不少野生的染料植物。若能試驗成功,用這些天然植物染色,成本更低,顏色也更豐富柔和,或許能打開另一條銷路。尤其是給女眷做衣裳的細布,若是能染出些鮮亮又不刺眼的顏色,應該有人願意試試。”
陳石頭听得半懂不懂,只覺得永華弟弟腦子里裝的東西,總是出人意料。“可……試驗也要本錢,修染坊更要錢。四十塊花出去,咱手頭可緊了。”
“緊是緊點,但值得一試。”郭永華合上本子,“開染坊,不只為賺錢。染布需要人手,能吸納村里更多閑散勞力。染料植物可以發動鄉鄰采集,按質收購,又是一項進項。染好的布,除了在鋪子里賣,也可以讓走鄉串戶的貨郎代銷。這就像下棋,多布幾個子,棋局就活了。萬一胰子肥田粉那邊再有波動,這邊也能分擔風險。”
陳石頭撓撓頭,他雖然不懂什麼“棋局”、“風險分擔”,但永華說的“讓鄉鄰多份收入”、“多條路子”,他听懂了,也覺得是好事。
“成!你說咋干,俺就咋干!反正這染坊是買下了,總不能讓它繼續破著。”
“先不急著大動。”郭永華道,“回去跟爹商量一下,請郭四伯來看看,估摸下修繕要多少工料。另外,得找個懂點染布手藝的師傅,哪怕只是知道大概流程的老把式。咱們先試著,用最少的錢,把最基本的靛藍染恢復起來,同時在後院開塊地,試著種點茜草、紫草,再去山里移些野生的。慢慢來。”
驢車碾過泥濘,駛向郭家莊。
車上的少年,心里已開始勾勒一幅新的圖景——不再是單純的小雜貨鋪,而是漸漸有了“產業”雛形的、扎根鄉土的小小聯合體。
肥皂、肥田粉是根基,染坊是新的枝干,而那些尚未成型、只存在于炭筆草圖和小本子里的“蚊香”、“牙粉”,則是正在萌芽的葉芽。
他知道這條路艱難,充滿了未知的技術門檻、管理難題和市場風險。
但他更知道,在這個動蕩的時代,在偏遠的鄉村,只有將“有用之學”與實實在在的產業、與更多人的生計緊密結合起來,才能扎下最深的根,積蓄最韌的力量,也才能為他心中那些更遙遠、也更沉重的期許,打下一點點可能的基礎。
雨還在下,遠處郭家莊的輪廓在雨幕中若隱若現。
那點點燈火,在1917年這個濕冷的春天傍晚,顯得格外溫暖,也仿佛預示著,一些新的變化,正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萌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