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九年,一月,大寒。
北平的冬天,終于露出了它最嚴酷的面目。鉛灰色的雲層像一口倒扣的、巨大無比的鐵鍋,沉沉地壓在紫禁城巍峨的宮闕、前門高聳的箭樓、以及無數低矮擁擠的民居院落上空。
刀子似的西北風,裹挾著從蒙古高原一路奔襲而來的、細碎而堅硬的雪粒,抽打在“永華昌平津分號”緊閉的門板上,發出“ 啪”的聲響,像是無數急躁的手指在叩擊。
街道上空無一人,連最耐寒的野狗都縮在牆角瑟瑟發抖,只有遠處巡夜的更夫,敲著梆子,拖著悠長而淒涼的調子,在風雪中時隱時現。
然而,分號後院那間密室里的氣氛,卻與屋外冰封世界的死寂截然相反,甚至帶著一種灼人的熱度。汽燈嘶嘶地燃燒著,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晝,也驅散了從門窗縫隙頑強滲入的寒意。
空氣里彌漫著濃郁的咖啡香氣(這是方維鈞的嗜好,郭永華也逐漸習慣用它提神)、上等雪茄的余味、以及大量紙張和油墨混合的特殊氣味。
密室中央那張寬大的橡木桌上,此刻攤開的不是地圖,也不是情報報告,而是十幾本厚重簇新、燙著金字的皮質賬簿,以及一堆堆來自不同銀行、用各色火漆和印章封緘的存款證明、股票債券憑證、外匯水單。
賬簿的封面上,分別用中英文寫著“甦黎世聯合銀行”、“紐約花旗銀行”、“倫敦巴克萊銀行”、“香港匯豐銀行”等字樣。
旁邊的算盤被撥弄得劈啪作響,吳啟明和另一個新招來的、精通會計和金融的年輕人(郭永懷從北大經濟系介紹來的同學,叫周明軒,家境貧寒,但天賦極高,為人謹慎)正全神貫注地核對著一行行令人眼花繚亂的數字。
郭永華沒有坐在主位,而是背著手,站在那幅巨大的遠東地圖前。但與以往凝視東北不同,此刻他的目光,卻投向了地圖下方那片廣闊的、代表著太平洋彼岸新大陸的區域。
他的臉色在汽燈下顯得有些蒼白,眼圈下有著淡淡的青黑,那是長期缺乏睡眠和高度緊張思考留下的痕跡。
但他的眼神,卻亮得嚇人,那是一種混合了巨額財富帶來的底氣、對未來龐大計劃的亢奮、以及更深層次憂慮的復雜光芒。
過去三個月,是“收獲”的季節,也是“播種”的季節。
自去年十月在紐約股市的驚世做空中狂攬近兩百五十萬美元(扣除所有費用後淨得約兩百二十萬)的巨額利潤後,郭永華並沒有將資金閑置。
憑借對“大蕭條”將持續深化、蔓延全球的“先知”判斷,他通過匯豐卡森的秘密渠道,將大部分資金(約一百五十萬美元)繼續留在國際資本市場,化整為零,通過不同的離岸公司和匿名賬戶,一方面繼續謹慎地做空那些受危機沖擊最嚴重行業的股票(如汽車、鋼鐵、鐵路),另一方面則開始悄然布局,以極低的價格吸納一些被他判斷為擁有核心技術、但因危機暫時陷入困境的美國、德國中小型制造業公司的債券或優先股。
這些操作,由卡森在紐約、倫敦的可靠搭檔具體執行,郭永華只通過加密電報和特定密碼本,與卡森單線聯系,下達核心指令。
陳石頭則負責這條“金融生命線”的絕對安全和與卡森的線下接頭,確保萬無一失。
而剩下約七十萬美元的資金,則被郭永華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約二十萬美元)繼續留在瑞士甦黎世聯合銀行的匿名賬戶中,作為絕對機動的“戰略儲備金”和未來“出洋計劃”的啟動資金。
另一部分(約三十萬美元),則通過匯豐、花旗等銀行的內部渠道,分批、隱秘地匯回國內,兌換成銀元和金條,一部分用于支撐“永華昌”在瀘州和北平的日常運營及適度擴張,另一部分則作為他接下來要在國內展開的、一項更為大膽且務實的“實業抄底”計劃的彈藥。
最後一部分(約二十萬美元),則被郭永華指令卡森,在歐美市場悄然收購黃金。
他深知,在全球經濟崩潰、貨幣信用動搖的亂世,真金白銀,才是最硬的通貨,也是未來進行某些特殊交易、打通某些特殊關節的“硬籌碼”。
此刻,周明軒剛剛完成了最新一輪的資產核算。他扶了扶眼鏡,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但竭力保持著專業人員的冷靜︰“掌櫃的,截至昨日,我們在海外資本市場(主要是美股和歐債)的浮動盈利,又增加了約十五萬美元。已結算並轉入瑞士賬戶的利潤,累計為四十二萬美元。國內賬戶(包括北平、上海、重慶、瀘州)的可調用資金,折合銀元約為八十五萬塊。
另外,通過卡森先生渠道在倫敦金市購入的黃金,合計約六千盎司,已安全存入匯豐在倫敦的金庫,憑證在此。”他將一疊最新的單據推到郭永華面前。
兩百多萬美元的原始資本,在短短三個月內,如同滾雪球般,在郭永華精準而冷酷的指揮下,繼續膨脹著。
這不僅僅是一個數字,這是一股足以在當下中國呼風喚雨、甚至撬動某些局面的恐怖力量。
然而,手握如此巨資的郭永華,臉上卻沒有絲毫暴發戶的志得意滿,反而眉頭微鎖,目光從美洲大陸移開,重新落回地圖上那片廣袤而多難的東北。
“中東路那邊……有最新消息嗎?”
郭永華的聲音有些沙啞,打破了密室內的寂靜。盡管金融戰場上斬獲頗豐,但東北的危局,始終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頭。
秦慕舟立刻從另一張堆滿報刊的桌子上抬起頭,臉色凝重︰“掌櫃的,壞消息。東北軍與甦軍在滿洲里、扎賚諾爾等地爆發大規模激戰,我軍……損失慘重。甦聯出動飛機、坦克,東北軍裝備和訓練差距太大,已呈敗相。南京方面除了口頭抗議,實質性支援寥寥。日本方面,”
他頓了頓,拿起一份日文報紙的譯文,
“關東軍近期在遼南、長春等地舉行了一系列‘應急防衛演習’,規模空前,而且……有部分部隊開始向中甦邊境方向‘靠攏’,美其名曰‘保護僑民,監視局勢’。東京的輿論,一片對東北軍‘不自量力’的嘲諷和對甦聯‘悍然動武’的‘嚴重關切’,但字里行間,幸災樂禍和蠢蠢欲動,幾乎不加掩飾。”
方維鈞也補充道︰“英文報紙的分析認為,甦聯通過此次軍事行動,不僅重創了東北軍,也極大震懾了日本,暫時鞏固了其在北滿的地位。
但日本絕不會甘心,此次沖突暴露了東北軍的虛弱,很可能刺激日本軍方內部主張‘武力解決滿蒙問題’的激進派。
一些觀察家擔心,東北的均勢已被打破,下一次危機,可能為時不遠。”
果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郭永華閉上眼楮,深吸一口氣,仿佛能聞到從遙遠關外飄來的、混合著硝煙、血腥和黑土氣息的寒風。
預警失敗了,沖突爆發了,東北軍慘敗了,日本……這只惡狼的獠牙,在寒風中磨得更加鋒利了。
歷史的車輪,正沿著他記憶中那條布滿荊棘和鮮血的軌跡,無情地碾過。
一種比之前更甚的無力感,夾雜著利用資本力量在另一條戰線獲勝後產生的、奇異的責任感,在他胸中沖撞。
他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戰事,但他必須為那即將到來的、更大的黑暗,做更多、更實的準備!
他猛地睜開眼,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如刀,掃過桌前的秦慕舟、方維鈞、吳啟明、周明軒,以及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門邊的陳石頭。
“啟明,明軒,海外資金的運作,按既定方略,由卡森繼續執行,你們負責監督和復核,定期向我報告。國內的資金,”
他走到桌前,手指重重地點在那本記錄著國內八十五萬銀元資產的賬簿上,
“我有大用。”
他拿起炭筆,在旁邊的白紙上快速寫下幾個關鍵詞︰“收購設備”、“招募人才”、“技術儲備”、“實業根基”。
“石頭哥,”
郭永華看向陳石頭,
“你立刻動身,帶上明軒,還有……栓子。你們三人,以‘永華昌’考察采購的名義,去天津,去唐山,去青島,甚至上海。目標只有一個︰利用現在經濟不景氣、工廠倒閉潮的機會,尋找那些瀕臨破產或已經倒閉的、擁有較好機械設備的小型機械加工廠、五金廠、甚至是小化工廠、紡織廠。不要看廠子規模,只看設備!車床、銑床、鑽床、沖床、蒸汽機、小型鍋爐、電機、化鐵爐、紡織機……只要是保養尚可、能用的、技術不算太落後的,全部談下來!價錢往死里壓!但動作要快,要隱秘,盡量不要引起本地勢力和大洋行的注意。”
他又看向吳啟明︰“啟明,你跟著石頭哥去,負責技術鑒別。你懂機器,看看那些設備成色如何,是否配套,有沒有重大缺陷,拆卸運輸是否方便。另外,留意這些倒閉廠子里有沒有遣散的技術工人、老師傅,特別是那些懂操作、懂維修的,探探口風,如果願意,高薪挖到咱們瀘州去!”
最後,他看向秦慕舟和方維鈞︰“秦先生,方先生,北平這邊,情報收集不能放松,尤其是關于日本關東軍、東北政局、以及南京對日態度的最新動向。另外,請你們通過學界、報界的關系,留意那些從歐美、日本留學歸來,但因時局動蕩、經濟蕭條而失業或郁郁不得志的工程師、技術專家。特別是學機械、化工、冶金、紡織的。整理一份名單,評估他們的專業水平和人品。我們可能需要他們。”
眾人听得心潮澎湃,又感到肩上責任重大。
掌櫃的這是要趁著經濟寒冬,大肆“抄底”實業根基啊!
收購設備,網羅人才,這手筆,這眼光,已遠遠超出了一個商人的範疇。
“掌櫃的,這……這得花多少錢?而且,設備買來,運回瀘州,安置在哪?人手怎麼管理?”
周明軒雖然興奮,但還是提出了務實的擔憂。
八十五萬銀元看似巨款,但如果真的要大規模收購設備、招募人手,恐怕也支撐不了多久。
“錢的問題,我來解決。設備運回瀘州,暫時安置在沱江河灣那片貨棧和附近新買下的荒地上,搭建臨時工棚。趙鐵頭、錢師傅、羅小山他們,就是最好的接收和安置隊伍。至于人手,”郭永華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那些失業的技術工人、老師傅,給他們活干,給他們比當地高的工錢,給他們一個安穩的落腳處,他們會來的。那些海歸的工程師、專家,”
他頓了頓,“他們有的懷才不遇,有的報國無門,有的只是要養家糊口。我們給他們提供經費,提供場地,提供保護,讓他們能把在國外學到的知識,整理出來,試驗出來,甚至……試著教出來。告訴他們,四川瀘州有個‘永華昌’,雖然地方偏僻,但東家尊重技術,真心想辦實業,那里或許能讓他們的一身本事,不至于荒廢,或許……還能為這個國家,存下一點技術的火種。”
他的話,並不慷慨激昂,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務實的力量。
這不是空談救國,而是用真金白銀和實實在在的機會,去收攏那些在時代洪流中飄零散落的技術碎片,嘗試著將它們拼接、整合,藏于西南一隅,以待天時。
“我明白了!”
陳石頭重重點頭,眼中燃起火焰,
“永華,你放心,這事俺一定辦好!管他什麼天津衛的老行會,還是青島的洋買辦,只要是咱們看上的機器,一定想辦法弄回來!”
“掌櫃的遠見,我等佩服。”秦慕舟和方維鈞也肅然道。
他們原本以為這位東家只是個精明的商人和情報販子,此刻才真正看清其胸中丘壑——那是在為國家儲備真正的、硬踫硬的“工業實力”。
這份心思,在舉國浮躁、或醉生夢死、或空談救國的當下,何其珍貴,又何其艱難。
“事不宜遲,各自去準備吧。記住,安全第一,謹慎為上。”郭永華揮了揮手。
眾人領命,迅速散去準備。密室里,只剩下郭永華和陳石頭。
“石頭哥,”
郭永華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漫天飛舞的、在汽燈光暈中如同亂舞銀蛾的雪粒,低聲道,
“這次出去,不比在瀘州,人生地不熟,各方勢力盤根錯節。買機器是小事,別惹上地頭蛇和洋行。錢該花的花,但賬要清楚。遇到難處,隨時用電報聯系,用我們的密碼。最重要的是,”
他轉過身,看著陳石頭,“你,明軒,栓子,還有啟明,必須全須全尾地回來。機器沒了可以再找,人,不能有失。”
陳石頭心頭一熱,用力拍了拍胸膛︰“永華,你放心!俺曉得輕重!一定把事辦好,把人全乎帶回來!你在北平,也要多加小心。那個三井的小野,還有東交民巷的‘同文書院’,俺總覺得他們沒死心。”
“我知道。”郭永華點點頭,目光深邃,“他們越是不死心,越說明我們做的是對的。這邊我會小心。你們去吧,早去早回。”
陳石頭不再多言,深深看了弟弟一眼,轉身大步離去,魁梧的身影很快沒入門外呼嘯的風雪中。
密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靜,只有汽燈嘶嘶的燃燒聲和窗外風雪撲打窗欞的嗚咽。
郭永華獨自站在巨大的地圖前,目光再次投向東北,投向那片即將被更濃重黑暗籠罩的土地。
預警的烽煙未能點燃,但資本的洪流已然啟動。
他要用這黃金鑄就的“鐮刀”,在經濟的“廢墟”上,收割那些被遺棄的工業“骸骨”與技術“靈魂”,將它們小心翼翼地搬運到西南的深山之中,嘗試著進行一場沉默的、艱難的“移植”與“復活”。
這不是浪漫的實業救國幻想,而是一場基于冷酷現實計算的、與時間賽跑的“技術儲備”與“人才收容”行動。
他知道,單憑“永華昌”一己之力,哪怕擁有再多資金,也無法在短時間內建立起真正的現代工業體系。但他要做的,是盡可能多地保存“種子”——設備的種子,技術的種子,人才的種子。
將這些種子,埋進瀘州相對深厚的土壤和相對隱蔽的環境中,澆水,施肥,小心看護,等待也許永遠不會到來、但必須為之準備的、“春天”降臨的那一刻。
星火微芒,在嘗試預警失敗後,終于認清現實,放棄了直接照亮黑暗的奢望,轉而開始以一種近乎偏執的執著,在寒夜中四處奔走,搜羅一切可能燃燒的“薪柴”,將它們聚攏到自己的巢穴旁,緊緊護住,然後,繼續等待著,那必將到來的、更漫長、也更酷寒的嚴冬。資本的力量,在此刻,不再僅僅是數字的膨脹,而是化為了收集“薪柴”、加固“巢穴”的實實在在的行動力。
這力量冰冷而務實,卻或許是這片深沉寒夜中,唯一能夠抓在手里、帶來微弱暖意與渺茫希望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