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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華年代︰從1910開始種隻果- 第146章 安排事務-歷史軍事-17模板網
第146章 安排事務
    車窗上,不知何時,凝結了更多細密的水珠,緩緩滑下,像無聲的淚痕。郭永華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越來越熟悉的華北平原冬景,眼神幽深,再無波瀾。

    下午時分,福特轎車終于駛入了永定門。北平城那高大、斑駁、透著無盡滄桑的灰色城牆,再次映入眼簾。

    城門洞下,行人車馬依舊熙攘,但空氣中彌漫的那種惶惶不安的氣氛,比郭永華離開時更加濃重。報童揮舞著報紙,叫賣著關于日軍在東北繼續推進、南京方面交涉無果、各地學生運動又起的最新消息。

    街上的軍警數量明顯增多,巡邏隊步伐匆匆,刺刀在陰沉的天色下閃著冷光。

    車子沒有直接駛向“永華昌平津分號”所在的區域,而是繞了些路,從相對僻靜的胡同穿行,最後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分號後院那扇極少使用的後門外。

    幾乎在車子停穩的瞬間,後院那扇緊閉的黑漆小門便從里面被輕輕拉開了一條縫。陳石頭那張熟悉、卻比郭永華記憶中更加憔悴、眉頭緊鎖的黝黑臉龐,出現在門縫後。

    當他看到從車上下來、雖然消瘦卻站得筆直、眼神清明的郭永華時,這個鐵打的漢子,眼圈瞬間就紅了。

    他猛地拉開門,一步跨出來,嘴唇哆嗦了幾下,似乎有千言萬語,最終卻只化作一句帶著顫音的、重重的呼喚︰

    “永華!你……你可算回來了!”

    郭永華看著陳石頭,看著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飾的、如同兄長般的擔憂、心疼、以及如釋重負的激動,冰冷的心湖深處,仿佛被投入了一塊溫熱的石頭,蕩開了一圈細微的暖流。

    他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陳石頭肌肉結實、卻似乎也清減了些的肩膀,聲音平穩,卻帶著只有最親近的人才能听出的、一絲壓抑的波動︰“石頭哥,辛苦你了。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陳石頭反手緊緊抓住郭永華的手臂,上下打量著他,看到他雖然消瘦得厲害,但精神氣似乎還在,眼中更是有了一種他熟悉的、甚至更加深邃堅定的東西,心頭的大石終于落下一半。他連忙側身,

    “快,快進來!外面冷!”

    郭永華點點頭,對侯小七示意了一下,便跟在陳石頭身後,快步走進了後院。侯小七和司機則迅速將車子開走,處理後續。

    後院依舊保持著郭永華離開時的樣子,甚至更加整潔肅靜了些,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緊繃的、等待主人歸來的氣息。

    幾個絕對可靠的伙計見到郭永華,都激動地想要上前見禮,被陳石頭用眼神制止了。

    “馬奎呢?”

    郭永華一邊往小樓走,一邊問。

    “在樓上,守著電台和文件。”陳石頭低聲道,“他也急壞了,天天念叨。東家,您……您先上樓歇歇,我讓他下來?”

    “不用,一起上去。”

    郭永華腳步不停,徑直走向小樓樓梯,“把馬奎叫來,還有,讓栓子也過來。我有事要說。”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久違的決斷力。陳石頭精神一振,立刻應道︰“是!”

    片刻之後,分號二樓那間熟悉的書房里。

    窗簾緊閉,只開了桌上一盞台燈。昏黃的光暈下,郭永華坐在書桌後那張寬大的扶手椅上,陳石頭、馬奎、張栓子三人,肅立在桌前。

    馬奎看到郭永華,也是眼眶發紅,撲通一聲就要跪下,被郭永華抬手制止了。

    “都站著說話。”

    郭永華的目光緩緩掃過三人。陳石頭沉穩中帶著激動,馬奎臉上除了激動,還有深深的內疚和不安(他始終覺得是自己沒保護好夫人),張栓子則有些緊張,但眼神里充滿了對東家歸來的欣喜。

    “我離開這段日子,北平情況如何?分號這邊,沒出什麼亂子吧?”郭永華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陳石頭深吸一口氣,穩住情緒,沉聲匯報︰“回東家,您走後,北平局勢越來越緊。日本人挑釁不斷,浪人更囂張了。學生和市民的游行沒斷過,沖突更多,抓的人也多了。咱們分號一直按照您之前的吩咐,大門緊閉,只留幾個可靠伙計看店,對外只說東家急病回南邊休養了,生意基本停了。三井那邊的小野,派人來打探過兩次,被我用話搪塞過去了,但他們似乎沒死心。另外……”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馬奎,繼續道,“尋找夫人的事,一直沒停。懸賞告示還貼著,栓子和我,還有幾個信得過的弟兄,隔三差五就出去打听,托了道上、腳行、甚至一些租界里的關系,但……一直沒有確切消息。倒是有幾個想騙賞錢的,被我們識破了。”

    馬奎這時也哽咽著開口︰“東家,是小的沒用!沒保護好夫人!小的……”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郭永華打斷他,聲音依舊平靜,但帶著一種讓人無法質疑的力度,

    “婉寧的事,是我心頭第一要事,永遠不會變。但光靠自責和蠻干,沒用。我們需要更聰明、更持久地找。”

    他看向張栓子︰“栓子,你那邊,和天津日租界那個‘花腰’,還有聯系嗎?”

    張栓子連忙點頭︰“有,東家。不過那家伙滑頭,給錢就辦事,不給錢就敷衍。最近從他那里,也听到些風聲,說日租界有些暗門子,前陣子確實進過幾個‘新貨’,但看管得嚴,他接觸不到。也有人說,看到過有生面孔的日本軍官,帶著不像妓女的中國女人出入某些場所……但這些都影影綽綽,沒法核實。”

    郭永華听著,眼神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寒意,但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他點了點頭︰“這條線不要斷,繼續用錢砸,但也要小心,別被他反過來賣了。重點打听有沒有從北平過去、或者途經天津被轉手的年輕女子,特別是……氣質樣貌出眾的。”

    提到婉寧,他的聲音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是,東家!”張栓子用力點頭。

    “好。”

    郭永華坐直了身體,台燈的光將他消瘦但挺直的輪廓映在身後的牆壁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目光如電,再次掃過三人,聲音清晰、冷靜,一字一句地,開始下達他重返北平後的第一道,也是決定“永華昌”在北平乃至北方未來走向的命令︰

    “听著,我下面說的話,關系到‘永華昌’的生死,也關系到我下一步的計劃,務必記清,嚴格執行。”

    三人立刻挺直脊背,神色肅然。

    “第一,情報網絡,全面轉入深度靜默和隱蔽狀態。”

    郭永華的聲音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從今天起,停止一切主動的情報刺探和收集,特別是涉及日本軍方、南京高層內部的消息。秦慕舟、方維鈞他們留下的分析渠道,只保留最基本的信息篩選功能,重點關注日軍在華北的公開軍事調動、外交表態,以及國內主要抗日力量(如馬佔山部、以及南邊)的公開動態。不分析,不評論,不傳遞。所有已收集的敏感資料,全部銷毀或轉移至絕對安全地點。我們在北平的‘信息部’,名義上解散,人員疏散。‘永華昌’在北平,未來只做一個安分守己、生意清淡的普通商號。”

    陳石頭等人心中一震。

    這意味著東家放棄了在北平經營了近兩年的情報心血!

    但他們也明白,在眼下這種敏感時期,再維持這樣一個情報點,風險太大,而且以東家現在的狀態和未來的計劃,確實不再需要了。

    “第二,資金和人事。”

    郭永華繼續道,“石頭哥,你立刻通過最安全的渠道,聯系上海的錢莊和我們海外的代理人,啟動我之前安排的‘乙計劃’。將所有能夠調動的、特別是去年在海外市場運作所得的資金,分批、隱秘地,向香港和瑞士方向轉移。具體操作,你聯系周明軒,他知道該怎麼做。記住,動作要快,但要穩,絕不能引起任何方面的注意,尤其是日本銀行和南京方面某些人的注意。”

    “乙計劃”!陳石頭瞳孔微縮。

    他知道這個計劃,那是東家早在去年布局海外金融市場時,就秘密擬定的一份緊急資金轉移和資產保全方案,涉及金額巨大,渠道極其隱秘。

    東家現在啟動它,意味著……他要動真格的了,而且很可能要長時間離開!

    “第三,尋找婉寧。”

    郭永華的聲音終于出現了一絲微不可查的波動,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這件事,不能停。但方法要變。北平、天津的公開懸賞繼續,但不必再像之前那樣大張旗鼓,引人注目。栓子,你負責這條線,主要依靠江湖和底層的關系,暗中打听,重點是南下的水路陸路,以及可能的人口販賣網絡。記住,安全第一,不要蠻干。同時,我會拜托天津‘隆昌行’的周掌櫃,利用他在租界和航運界的關系,長期關注。一有確切的、哪怕只是一絲可能的線索,不惜任何代價,也要追查到底,並且第一時間,用最安全的方式通知我。”

    他強調,“通知我,無論我在哪里。”

    “是!” 張栓子和陳石頭齊聲應道,馬奎也重重點頭。

    “第四,”

    郭永華的目光變得更加幽深,仿佛已經穿透了眼前的牆壁,看向了更遙遠的西方,

    “我決定,離開中國,去美國。”

    盡管早有預感,但親耳听到東家說出這個決定,陳石頭三人還是感到一陣強烈的沖擊和不舍。

    去美國?

    萬里重洋,兵荒馬亂,東家這身體……而且,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來!

    “東家,您……” 陳石頭急道。

    郭永華抬手,制止了他後面的話。

    “這是我的決定,不必再勸。”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我去美國,不是游山玩水,也不是逃避。我有必須去做的理由。這件事,稍後再細說。眼下,石頭哥,你還有一項最重要的任務。”

    陳石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翻騰︰“東家您吩咐!”

    “擺脫監控,準備撤離北平。”

    郭永華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冰冷的殺伐之氣,

    “我這次回來,雖然隱秘,但難保不被人盯上。尤其是三井的小野,還有可能其他對我們感興趣的人。我給你三天時間,利用一切手段,制造假象,迷惑可能的眼線。然後,安排最可靠的路線和身份,我要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北平,先去上海。‘永華昌’在北平的產業,能變賣的變賣,不能變賣的,交給可靠的人代管,或者干脆暫時封閉。總之,我離開後,北平的‘永華昌’,要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不給任何人留下追蹤的尾巴。明白嗎?”

    陳石頭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眼中迸發出狼一樣的光芒︰“永華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三天之內,保管讓那些暗地里的眼楮,變成真正的瞎子!誰也甭想順著咱們的尾巴!”

    “好。”

    郭永華點了點頭,對陳石頭的能力,他從不懷疑。他又看向馬奎和張栓子︰“馬奎,你協助石頭哥。栓子,你繼續負責尋人的事,但也要听從石頭哥的統一安排,注意自身安全。”

    “是,東家!” 兩人齊聲應諾。

    “都去準備吧。”

    郭永華揮了揮手,臉上露出一絲深切的疲憊,但那疲憊之下,是更加清晰堅定的決心,“時間緊迫,動作要快。另外,石頭哥,你幫我聯系一個人。”

    “誰?”

    “匯豐銀行北平分行的經理,卡森先生。”

    郭永華緩緩道,“以我私人的名義,約他見一面,時間地點,要絕對安全。告訴他,有一筆關于海外教育和投資的‘長期業務’,想和他談談。”

    卡森,那個精明、貪婪、但確實有渠道的英國銀行家。

    郭永華在美股做空的巨額利潤,大部分是通過他運作的。現在,要安排出國留學、轉移資產、建立海外聯系,卡森和他的匯豐銀行網絡,無疑是最直接、也相對可靠的渠道之一。

    雖然要付出不菲的代價,但此刻的郭永華,已經不在乎代價了。他需要的是效率,是可靠,是盡快打通前往“新世界”的道路。

    陳石頭會意,立刻點頭︰“明白,我馬上去安排,用最保險的方式聯系他。”

    眾人領命,迅速散去,各自忙碌。書房里,重新只剩下郭永華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楮,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身體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涌上,但精神的弦,卻繃得緊緊的。一系列的命令下達,未來的藍圖在腦海中愈發清晰,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加具體的困難和壓力。

    說服卡森,安排出國的具體事宜(學校、專業、身份、擔保),上海的接應,瀘州的家事,還有……婉寧。

    他重新睜開眼,目光落在書桌抽屜上。

    那里,鎖著婉寧留下的幾件小東西,和他們的合影。

    他沒有打開抽屜,只是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冰涼的木質表面,仿佛能透過木頭,感受到那份早已冷卻的溫暖。

    “婉寧,等我。”

    他在心中,再次默默起誓,

    “無論要跨過多遠的海洋,無論要面對多少艱難,我一定會找到讓你平安歸來的力量。而在這之前,我要先去那片能長出‘大樹’的土地上,看清楚,它們到底……是怎麼長成的。”

    窗外,北平的夜幕,正悄然降臨。

    這座古老的城市,在深秋的寒風中,似乎也感受到了離別的氣息,發出無聲的嘆息。

    而“永華昌”平津分號這棟小樓里,一場隱秘而堅決的收縮、轉移與遠行計劃,正在緊鑼密鼓地展開。

    星火未熄,只是即將告別故土,漂洋過海,去往那未知的、孕育著強大工業文明的土地,尋找重燃民族生機的、真正的“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