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千道上將那場以“尷尬咳嗽”和“光速掛斷”收場的戰前動員，如同投入鋼鐵洪流中的一顆小石子，激起了一圈短暫的漣漪，但很快便消散在更為龐大、更為緊迫的戰爭機器的轟鳴與意志中。全息地圖與作戰指令的同步下發，瞬間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了冰冷的現實與即將到來的血戰。
“淨空區”的冰原上，鋼鐵的軍團肅然林立。然而，在這支規模空前的大軍中，一個微小但關鍵的指揮節點問題凸顯出來——在場的最高指揮鏈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夢千道作為遠旅星域防務負責人，自然不會親自“微操”一線指揮具體的突擊戰斗。
而隨同空降部隊抵達的，主要是各營、連級的技術軍士、高級軍士長以及作戰參謀，他們擁有豐富的基層指揮經驗，但在軍餃和戰術決策權限上，面對如此復雜的多兵種協同攻堅任務，天然需要一個更高級別的、能夠通盤考量和拍板的“現場指揮官”。
于是，目光不約而同地，聚焦到了繁星時序小隊身上。
諾琳娜、斯特瑞爾、卡緹婭、諾維米婭，四人在聯邦星際軍系統中的正式軍餃是少尉。這個軍餃在將星雲集的高級指揮部里或許不起眼，但在此刻這片由列兵、下士、中士、上士、軍士長構成的陸戰精英海洋中，卻成了毋庸置疑的“高級軍官”。更何況，她們並非普通的少尉，而是擁有輝翼級靈能、剛剛完成一系列傳奇級滲透破壞任務、被夢千道在動員中親自點名褒獎的“戰斗英雄”與“戰役節點”。她們的功績與能力，足以彌補軍餃上的“不高”。
而芙蘭娜和阿芙羅拉，作為深核聯邦新星情報局（NIA）的特派高級行動官，雖然不在星際軍指揮鏈內，但她們的權限、經驗以及在“斷流”、“盲眼”行動中展現出的關鍵作用，同樣贏得了所有在場星際軍軍官的尊重與信任。在NIA與星際軍的聯合行動中，她們的意見具有重要分量。
無需任何正式任命，一種基于戰場現實、功績與實力的默契迅速形成。當高級軍士長科迪，這位在空降部隊中頗受尊敬的老兵，再次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向諾琳娜，並再次鄭重敬禮時，他身後還跟隨著另外幾位臂章標識不同的軍士長和一名技術參謀。他們的姿態，已經表明了態度。
“長官，”科迪的聲音透過納米服揚聲器傳來，沉穩依舊，但多了一絲請示的意味，“部隊已完成初步整備，作戰指令已接收。但具體進攻序列、路線選擇、以及多兵種協同細節，需要現場確認。我們……需要統一指揮。”
諾琳娜天藍色的眼眸平靜地掃過科迪和他身後的幾名軍官，又看了看身邊同樣神情嚴肅起來的隊友們，微微頷首。她沒有推辭，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怯場。在維克圖斯軍事學院，在無數次模擬推演和實戰任務中，她早已習慣了在復雜局面下做出判斷。
“明白，軍士長。”諾琳娜的聲音清晰而冷靜，“召集所有作戰單位（營/連級）的現場最高負責人，以及技術支援和火力協調代表。我們需要開一個簡短的戰前協同會議。地點就在這里。”
“是，長官！”科迪立刻轉身，通過內部頻道快速下達指令。
很快，大約十五名穿著StAR-15納米作戰服、臂章各異、但都透露出精干氣息的星際軍軍官聚集到了諾琳娜她們所在的高地一側。這里相對開闊，避開了主要裝備的移動路線。沒有桌子，沒有椅子，只有冰原的寒風和腳下堅實的凍土。
諾琳娜抬手，操作自己的單兵終端。一道清晰、詳盡、不斷有微小數據流更新的“聖所”基地全息地圖，被她投影在眾人面前的空中。地圖基于最新的軌道偵察衛星數據合成，分辨率極高，甚至連基地外牆的射擊孔密度、主要建築的輪廓、能量護盾發生器（部分仍在低功率運行）的位置、以及外圍雷區、反坦克壕、自動炮塔的分布都清晰可見。
“好了，各位，”諾琳娜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穿透力，她手中的光筆指向地圖中央那座規模龐大的猩紅色堡壘標記，“在我們討論怎麼打之前，先統一認識——我們面對的是什麼，以及我們手里有什麼。”
她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軍官，包括自己的隊友。
“目標︰聖所基地。安德羅米達在萊西奧斯-IV星球的核心要塞，指揮中樞，也是最後的兵力與物資集結點。”諾琳娜的光筆沿著基地輪廓劃過，“根據偵察，基地佔地面積約十五平方公里，呈不規則多邊形。主體為半埋入地下的多層復合結構，外部有高十五米、厚三米的強化合金與混凝土混合主牆。牆頭有密集的自動防御炮塔和導彈發射器，但目前因能源短缺，在線率預計不足百分之五十，且反應速度會受影響。”
她放大幾個關鍵區域︰“基地共有四個主要出入口，均為重型閘門。目前除正門（東門）因需要維持最低限度的車輛進出而間歇開啟外，其余三門緊閉。基地內部，根據熱源和能量讀數分析，至少有兩千至三千名安德羅米達作戰人員，可能包括其殘余的裝甲單位和重武器。核心指揮區、能源中心、機庫、以及可能的行星級通訊/干擾陣列主控端，都位于地下深層。”
介紹完敵情，諾琳娜切換畫面，開始匯總己方力量。
“我方當前可用作戰力量︰”她調出列表，“第103、第217軌道突擊師先導集群，總計約兩萬四千名StAR-15納米作戰服步兵。”
“重型裝備︰艾姆斯主戰坦克五十輛，布萊斯步兵戰車一百二十輛，傳頌者自行火炮四十輛。”
“空中與遠程支援︰伴隨空降的‘飛電’空天戰機一個中隊（十二架），可隨時提供近距空中支援和對地打擊。軌道上，第七艦隊保持隨時可呼叫的精確軌道轟炸支援（‘審判者’熱熔炸彈）。另外，我們還可以申請額外的攻擊無人機群支援。”
“特殊力量︰”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隊友，“我們六人。”
這份力量清單讓在場的陸戰隊軍官們眼神更加銳利。這是足以打一場中型戰役的鋼鐵洪流。
“現在的問題是，”諾琳娜將敵我態勢圖並列顯示，“如何用我們手里的力量，以最小代價、最快速度，砸開這個烏龜殼，並徹底摧毀里面的抵抗力量。傳統的四面合圍，分散兵力，在這種堅固防御和敵我兵力對比下，並非上策。我們需要集中優勢，形成絕對壓制的突破鋒矢。”
她看向科迪︰“科迪軍士長，你是裝甲突擊專家，從你的角度看，我們的坦克和步戰車，面對這樣的城牆和防御，正面強攻的可行性和風險如何？”
科迪向前一步，他的納米服護目鏡微微閃爍一下，內置的NoVA子系統正在運算。隨後他指著地圖上聖所基地的東側外牆︰“長官，根據偵察，東牆中段有一處相對平緩的區域，後方連接著基地內部的一個大型倉儲/裝卸區，防御相對外圍其他區域略薄。”
“如果我們集中全部五十輛艾姆斯和至少八十輛布萊斯，配合步兵，從此處進行正面突擊，利用艾姆斯的120毫米主炮進行持續轟擊，撕開缺口，步兵和布萊斯跟隨突入，是可行的。風險在于，這會暴露在剩余防御火力的集中打擊下，初期傷亡可能較大。而且，必須提防敵人從其他方向出動的裝甲反擊部隊，對我們側翼進行包抄。”
諾琳娜點頭，看向卡緹婭︰“卡緹，電子戰和無人機支援方面？”
卡緹婭早已調出自己的終端，碧綠的眼眸中數據流閃爍︰“交給我！進攻發起時，我可以組織一次強電磁干擾，覆蓋突破口區域，癱瘓他們殘存的自動防御和通訊。同時，我們可以申請至少四個攻擊無人機群（十六架），不用于正面突擊，而是分批次、多方向對基地其他區域的防御工事、疑似指揮部、能源節點進行佯攻和騷擾！讓他們無法判斷我們的主攻方向，也無法從其他區域抽調兵力支援突破口！另外，‘飛電’戰機可以掛載鑽地炸彈，重點‘照顧’一下那幾個疑似的地下入口和能源中心！”
“很奸詐，哦不，很有效！”斯特瑞爾咧嘴一笑，燦金色的眼眸中滿是贊許。
諾琳娜又看向諾維米婭︰“諾維，炮火支援規劃？”
諾維米婭電子藍的瞳孔中，復雜的彈道計算模型一閃而過︰“四十輛傳頌者自行火炮，建議部署在距基地約三公里外的此處冰丘後方。”她在地圖上標出一個點，“這個距離，在其155毫米主炮的最大射程和有效精度範圍內，可以完全覆蓋整個聖所基地。炮擊方案︰進攻發起前，進行十分鐘的徐進彈幕覆蓋射擊，重點壓制突破口前沿及兩側的防御工事。步兵裝甲集群突擊時，炮火向基地內部延伸，阻斷敵預備隊增援路線，並隨時響應前方觀測員指示，對暴露的堅固火力點進行精準拔除。彈藥配比建議︰60%高爆/破甲彈，30%空爆溫壓彈（針對步兵和軟目標），10%特種彈（煙霧、照明）。”
“至于軌道轟炸，”諾琳娜接過話頭，天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冷光，“不應用作開場洗地。那會暴露我們擁有隨時呼叫戰略打擊的能力，也可能對基地內部我們可能需要的情報或設施造成不可控的破壞。它應該作為戰術級的‘開罐器’或‘保險’。比如，當我們突擊受阻，發現某處特別堅固的堡壘或疑似導彈發射陣地時；或者，敵人有啟動大規模、同歸于盡式反擊的跡象時，再進行精準呼叫，定點清除。”
“我和阿芙羅拉，”芙蘭娜輕聲開口，金灰異色的眼眸中帶著時間掌控者的沉靜，“可以隨突擊隊前進。我的時間靈能可以用于局部加速、遲滯敵人的反應，或者保護關鍵突擊節點。阿芙羅拉的精神感知，可以提前預警埋伏、甄別重要目標，甚至……從內部瓦解關鍵節點的抵抗意志。”
阿芙羅拉優雅地點頭，橙金色的眼眸掃過地圖︰“潛入和內部破壞，是我們的老本行。一旦打開缺口，進入基地內部復雜環境，我們可以發揮更大作用。找到並摧毀指揮中樞、能源核心，或者……讓某些關鍵區域的守衛‘主動’放棄抵抗。”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快速補充、完善。科迪和其他陸戰隊軍官也根據自身的實戰經驗，提出了許多細節建議，比如突擊梯隊的編成、步坦協同的具體信號、傷員後送路線、以及預備隊的布置等等。
諾琳娜如同最精密的中央處理器，快速吸收、整合著所有信息，手指在全息地圖上不斷勾畫、標記。漸漸地，一個清晰、立體、凶狠而高效的進攻方案浮出水面︰
核心戰術︰一點突破，四面佯擾，步坦協同，炮火覆蓋，特種破障。
1. 主攻方向︰集中全部裝甲力量（50輛艾姆斯+80輛布萊斯）及六千名精銳步兵，于聖所基地東牆中段，形成絕對優勢的鋼鐵鋒矢。
2. 電子與空中干擾︰進攻發起同步，卡緹婭實施強電磁壓制，攻擊無人機群多方向佯攻騷擾，牽制敵兵力與注意力。
3. 炮火準備與支援︰四十輛傳頌者自行火炮前置部署，進行長時間炮火準備，並全程提供徐進彈幕和精準火力支援。
4. 突擊序列︰艾姆斯坦克在前，以重型等離子主炮持續轟擊城牆，制造缺口；布萊斯步戰車搭載步兵緊隨，以機炮和導彈清理殘存火力點；步兵在坦克和步戰車掩護下突入，鞏固並擴大突破口。
5. 特殊力量運用︰繁星時序小隊（除卡緹婭遠程支援外）作為最鋒利的“破甲錐”，隨第一波突擊隊行動，利用靈能應對突發硬點、清理復雜室內環境、並直插核心目標。
6. 軌道打擊預備︰作為應對意外情況的“王牌”，授權諾琳娜在必要時呼叫，用于摧毀突發出現的、無法常規解決的極端威脅。
7. 預備隊與側翼警戒︰剩余步兵和布萊斯戰車作為預備隊，並警戒其他方向可能出現的敵反擊。
方案確定，各作戰單位的任務被迅速細化、分配。會議高效而簡潔，沒有冗長的爭論，只有基于專業和目標的快速共識。
“那麼，戰術確認。”諾琳娜最後環視全場，天藍色的眼眸中銳光凝聚，聲音斬釘截鐵，“各作戰單位，按照分配任務，立即進行最後戰前準備。檢查裝備，明確路線，熟悉協同信號。三十分鐘後，傳頌者火炮陣地進入炮擊位置，三十五分鐘後，電磁干擾與無人機佯攻啟動，四十分鐘後，主攻部隊，按預定序列，向聖所基地東牆——發起總攻！”
“是，長官！” 所有軍官，包括科迪軍士長，齊聲應道，聲音透過納米服揚聲器，合成一道低沉而有力的金屬和聲。
命令迅速通過各級指揮鏈傳達下去。原本肅立的鋼鐵軍團，如同上緊了發條的精密鐘表，開始更加高效、更加充滿目的性地運轉起來。引擎的轟鳴聲變得更加密集，坦克和步戰車開始調整編隊，炮兵部隊向著預定發射陣地隆隆開進，步兵們最後一次檢查槍械和彈匣，無人機從低空掠過，進行最後的偵察校準。
繁星時序的六人站在原地，望著眼前這台被她們親手啟動、並即將砸向最終目標的戰爭巨獸。寒風卷起她們的衣角和發絲，空氣中充滿了柴油、臭氧、以及大戰前特有的、混合了鋼鐵、汗水與決心的沉重氣息。
“好了，”諾琳娜輕聲對身邊的隊友們說，也像是對自己說，“該做的計劃都做了。剩下的……”
她望向遠方地平線上，那座在鉛灰色天穹下若隱若現的、象征著最終挑戰的猩紅輪廓。
“就是去把它變成現實。”
總攻的倒計時，已經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