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苏曼给了他六个选项。
顾寒接过那张纸，从上往下看。
第一个，山东潍坊寿光市，稻田镇，两千三百亩。
第二个，山东潍坊寿光市，侯镇，一千八百亩。
第三个，山东潍坊寿光市，营里镇，两千六百亩。
第四个，山东潍坊寿光市，台头镇，三千一百亩。
第五个，山东潍坊寿光市，上口镇，两千一百亩。
第六个，山东潍坊寿光市，纪台镇，四千四百亩。
顾寒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
全在寿光？
按你的条件筛下来，苏曼说，全国只剩这儿。
她扳着手指头给他算。
第一，你要设施农用地，能建棚。寿光的设施农用地是最成熟的——那儿的地，从八十年代就开始扣棚，四十年的底子。
第二，你要产业链。寿光有大棚骨架厂、薄膜厂、种苗厂、农资市场，还有全国最大的蔬菜批发市场。你要什么，开车半小时之内都能买到。
第三，你要人。寿光有大棚技术员，一个电话能叫来三十个。别的地方，你得从外地请，请来还得教。
第四——
苏曼顿了顿。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
你说。
在寿光建大棚，她说，没人觉得奇怪。
顾寒看着她。
苏曼往前坐了坐。
你要的，不是。她说，没人问。这世上最没人问的地方，不是没人的地方——是每个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的地方。
在寿光，你建两千亩大棚，地方上给你开绿灯，银行给你贷款，连你雇的工人都觉得你是在干正事。
可你要是在一个从来没人建过大棚的地方，忽然建两千亩——
她摊了摊手。
第二天，全县的人都在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会议室里静了很久。
顾寒看着那张纸，看着纸上那六个地名。
寿光。
他当然知道寿光。
中国蔬菜之乡。全国最大的设施蔬菜基地，全国最大的种苗繁育中心，全国蔬菜价格的集散地。往后的年月里，这个名字会越来越大——大到一个县的名字，能左右整个北方冬天的一盘菜。
他找了三年的地方。
他以为自己要找一个偏僻的、没人知道的角落。
结果算下来，最合适的藏身之处，是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最热闹的那个地方。
顾寒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散得很快。
绕了一圈，他说，还是这儿。
苏曼抬起头：你认识这地方？
听说过。
那就它了？
当天晚上，顾寒在网上搜了一个词：寿光，种薯。
搜出来的结果，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寿光是全国最大的设施蔬菜基地，是全国最大的蔬菜集散地，是全国种苗繁育的重镇——但种薯不是它的强项。中国的种薯主产区在内蒙古、在甘肃、在河北张家口，那些地方纬度高、昼夜温差大、蚜虫少，适合马铃薯的种薯繁育。
寿光太热，太湿，蚜虫太多。
顾寒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翻到苏曼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寿光不产种薯。
苏曼秒回：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选这儿？
我选的不是种薯的地方。苏曼回，我选的是能建大棚、能养人、能让一百个技术员随叫随到的地方。种薯可以在内蒙繁，大棚得在寿光扣。
顾寒看着这行字，笑了。
他回了一个字：
顾寒看着那六个选项，手指点了点第三个，又点了点第六个。
这两个，都去看。
接下来的几天，顾寒开始搬书。
《作物栽培学》《马铃薯育种学》《蔬菜大棚结构设计与环境调控》《植物组织培养》《土壤肥料学》。
快递一箱一箱地往酒店送。
第三天，苏曼来送文件，看见屋里堆了半人高的书，愣在门口。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种地了？
三天前。
学得会？
顾寒从书堆里抬起头。
学得会。他说，种地比算账简单。
苏曼看着他，没说话。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一个三天前开始学种地的人，为什么能在冷库里说出温度一天差两度，一年的东西就废了这种话。
她没问。
她只是把文件放下，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了一句：
书别堆在地上。地上潮。
那天下午，医院来电话了。
评估排在下周三。母亲的，和他的，一起做。
挂了电话，顾寒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哎，寒寒。
下周三您别出门，我回来接您。
又检查什么呀？母亲在那头笑，我挺好的，能吃能睡。
做个评估。
评估什么呀。
顾寒沉默了两秒。
他说，医院这边有个新方案。等评估完了，我慢慢跟您说。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寒寒，母亲说，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
你爸以前也这么说过。母亲说，明明瘦了十斤，非说没有。
顾寒握着手机，没说话。
行了行了，母亲在那头笑，我不问了。你忙你的。妈这儿挺好的，邻居家那只猫天天来蹭饭。
挂了电话，顾寒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穿回大明。
明算堂的灯还亮着。幼薇在教那十一个新来的孩子写数字。
看见他进来，孩子们齐刷刷地站起来。
顾寒摆摆手让他们坐，把幼薇叫到外头。
我要出一趟远门。
多久？
说不准。顾寒说，几个月。
幼薇了一声，隔了一会儿才问：去哪儿？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去做什么？
顾寒看着她。
学种地。
幼薇愣住了。
种地？
咱们教的是算账，幼薇说，你去学种地？
算账是让人不吃亏。顾寒说，种地是让人不死。
风从院里吹过来，把堂里的灯吹得一晃。
幼薇低下头，想了很久。
那我先教他们算地里的账。她说。
什么？
地里的账。幼薇抬起头，一亩地出多少，种子花多少，人工花多少，交完租子剩多少。他们家都是种地的，让他们算自己家的账，算得比什么都快。
顾寒看着她。
他说，你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