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宾馆的路上,苏曼又问。
为什么偏偏是土豆,她说,不是玉米,不是水稻?那些不是更?
顾寒想了想,说了那句他憋了很久的话。
因为它不挑地,长得快,还难吃。
苏曼愣了一下:难吃也算优点?
顾寒说,尤其是灾年。
他停下来,给苏曼讲了他从大明那边看明白的道理——
好吃的粮食,丰年人吃,灾年也被人抢。稻谷香,麦子白,年成不好的时候,这些玩意儿第一个被抢光。可土豆不一样。它磕牙,噎人,不香,蒸出来粉叽叽的,嚼着没味。灾年的时候,没人抢土豆,因为它不好吃。
难吃的东西,顾寒说,灾年才留得住。
苏曼沉默了很久。
你这套道理,她轻声说,是从哪儿学来的? 车里的暖气开得足,窗外是腊月的高速,灰蒙蒙的。苏曼没看顾寒,盯着前方。 车窗外的田,一片连着一片,冬天里光秃秃的,可脚底下都是土,都是能长东西的土。
顾寒也没看她,看着窗外掠过的田。
其实我也想过种玉米,他说,产量高,也好吃。可玉米金贵,得伺候——水、肥、密植,一样不到位就减产。水稻更别提,离了水就是死。土豆不一样,它皮实。
他顿了顿。
皮实的东西,才配得上灾年。
顾寒也没看她,看着窗外掠过的田。
灾年,他说,好吃的粮,第一个被抢光。稻谷香,麦子白,谁都想要。可土豆磕牙、噎人、不香,蒸出来粉叽叽的,嚼着没味。年成不好的时候,没人抢土豆——因为它不好吃
他顿了顿。
我见过一个堡子,他说,粮仓被抢空了,可地窖里几麻袋土豆没人动。就那几麻袋,撑到了开春。从那以后我就信一条:难吃的东西,灾年才留得住。
苏曼没说话。她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从饿肚子的地方学来的。顾寒说。
苏曼没再问。
当天下午,顾寒穿回大明,去工部问那桩批文。
工部郎中姓孙,见了通远伯的牌子,赔着笑迎出来,可一提到顾家枪的量产模具,脸就为难了。
顾公,孙郎中斟词酌句,不是下官刁难。是中书省那边有交代——北边军械的批文,一律从紧。您这枪,是好枪,可这节骨眼上,上头说,得按规矩来。
谁的交代?顾寒问。
孙郎中低头,不说话。 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可顾寒觉得冷。
孙郎中是个圆脸的中年人,官不大,脸上堆着笑,可那笑里全是难处。顾寒认识这种笑——当年应天府的周知府,也是这样笑,笑里藏着一把刀,只是那时候那把刀对着他,现在这把刀,对着兵仗局的批文。
孙大人,顾寒语气平平,批文卡着,边军那头等的是实实在在的甲仗。您这头一卡,前头多挨一天冷。
顾公,孙郎中几乎要作揖,下官何尝不知。可上头的意思,下官抗不住。
哪个上头?
孙郎中低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顾寒等了三息。
中书省,他替他说了,胡大人。
孙郎中肩膀一缩,算是认了。
顾寒笑了。
中书省,他说,胡大人。
孙郎中肩膀一缩,算是认了。
顾寒没发火。他甚至没多说一个字,只点点头,转头走了。
出了工部衙门,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顾寒把手揣进袖子里,慢慢走着。
二百万两,买的是平安,不是把兵仗局让给他。胡惟庸这是开始收缰绳了。
他不急。
枪的样板先放着,不急这一时。胡惟庸要卡,就让他卡——卡的是兵仗局的批文,卡的是明面上的军械。可顾寒手里那扇门,走的不是工部,也不是兵仗局。
种子走的是门。
回到应天,他把这事跟铁柱说了一句:枪先别声张,样板收好。 铁柱应了,转身要走,又回头:东家,咱这枪,真就不造了?
不是不造。顾寒说,是别让他知道我们在造。
铁柱懵了:那咱咋造?
你手里的样板,够工坊照着打一百支。顾寒说,一百支,先悄悄换上边军最要紧的那几个哨所。剩下的,等他松手。
铁柱似懂非懂,但两个字他听明白了,用力点了点头,揣着模具跑了。
夜里,顾寒一个人站在院里。雪停了,月亮照在檐角上,白得瘆人。
胡惟庸收缰绳,收的是明面上的。 可门那头的种子,已经落进土里了。
他抬头看了眼天。洪武五年的雪,比往年大。雪大,来年的麦子好——老朱在校场那句话,他记着。可麦子再好,也填不满江北那些荒着的坡地。
胡惟庸卡他的枪,他不在乎。枪是杀人的,种子是活人的。两样东西,分量不一样。
收吧,他对着夜空轻轻说,你能收的,都收走。收不走的,我自个儿长。 可门那头的种子,已经落进土里了。等苗出来,等薯出来,等一吨变成一百吨、一千吨——那时候,缰绳在谁手里,就不好说了。
铁柱闷声应了。
顾寒站在试验田的规划图前,手指点着江北那几块荒地。胡惟庸卡得住枪,卡不住种子。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