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九，天刚亮。
农政司苏州行辕的大门还没开，门外已经跪了一地。
守门的兵丁吓了一跳。
黑压压的人，从台阶下一直跪到街对面，粗粗一数，几百口子。
有穿长衫的，有挑担子的，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白发苍苍的老汉。
二牛得到禀报的时候，正在吃早饭，筷子当场掉在了桌上。
先生！门外——门外跪了好几百人！
顾寒放下碗。
喊冤的？
听不清，乱糟糟的。有哭的，有喊的，还有人举着东西，白纸黑字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二牛咽了口唾沫，先生，是不是的民怨爆了？揭帖上那话，粮行倒了以后，外头一直有人嚼——
顾寒已经往外走了。
跟我去看看。
大门开了。
哭声喊声一下子涌进来，又一下子静下去。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着门口的顾寒。
然后——
人群里，一个老汉扑上来，双手举过头顶，举着一张纸。
青天大老爷！
老汉的声音都劈了。
小老儿是湖州府的，告周家粮行！前年他们赊我三十石谷子，谷子收了，钱到现在没给全！利滚利，反倒说我欠他们十二两！求大老爷做主啊！
哗啦一下，人群全跪下去了。
告粮行！
告仓吏！我家的稻谷存他们那儿，取出来少了三成！
告官仓！常州仓！我押了两石米换钱，去取的时候廒门都锈死了！
一张一张的纸，从人群里举起来。
白纸黑字，有状纸，有账单，有借据，有按着血手印的诉状。
顾寒站在门口，看着这一片人。
他忽然明白了。
粮行倒了，仓吏抓了。这些年压在老百姓头上收粮、放贷、打白条的人，一夜之间全垮了。
老百姓不怕了。
他们攒了十几年、几十年不敢说出口的冤屈，一夜之间，全涌到了这扇门口。 头一个挤到台阶前的，是个瘸腿的汉子。
他不是来告状的。
他把一个布包放在台阶上，打开，是一双新纳的布鞋。
大人，他说，俺不会写字。俺是浒墅关的船工，闸口扣船那些天，俺给贵司的兵丁送过三回饭。没啥谢的，就纳了双鞋。
顾寒让二牛把鞋收了，记在册子上。
记什么名目？二牛小声问。
民赠顾寒说，一文不折，一物不入私。谁收的，谁签字。
后来这本民赠册记了四十多页。有送鞋的，送菜的，送一篮子鸡蛋又缩回去的——缩回去是因为听说了告农政司状纸的事，怕让大人为难。
最让顾寒记了很多年的，是一张白纸。
纸上一个字都没有，只有中间按着一个红手印。
递纸的人是个哑巴，比划了半天，没人看懂。
最后是一个老秀才替他：他说的是——俺没文化，不会写。这手印，就是俺的状纸。状告谁？状告这些年没人替俺们做主。如今有人做了主，俺把这张没字的状纸撕了，按个手印，谢大人。
顾寒把那张白纸，单独收进了自己的匣子里。
粮行等着看的民怨，没有落在顾寒头上。
落在了粮行自己头上。
人群里，也有不一样的声音。
一个中年汉子被推搡着挤到前面，涨红着脸，梗着脖子。
我不是告粮行的！
那你是——
我告农政司！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单子，前日征购，你们的人在乡下收我八石种粮，说是九成价给现钱。钱是给了，可给少了！八石，九成价，该给我七两二。单子上写的却是五两八！
人群嗡地一声。
告农政司三个字，比什么都让人震惊。
顾寒接过那张单子，看了看。
征购的单据，农政司的戳，经手人的名字，一应俱全。
他抬头：经手的是谁？
旁边一个学生飞快地对名字。
回先生，是征购三分队的一个书办，姓佟。
人呢？
在城里分点当值。
顾寒把单子折好，收进袖子里。
这条，他对身边的书办说，记下。第一号。
中年汉子愣住了。
他来告状，是被人起哄架过来的，本没指望什么。
你先回去。顾寒对他说，三日之内，少给你的钱，一文不少补给你。姓佟的，该办什么罪，办完知会你。
真办啊？汉子都有点结巴了。
粮行拿了你们多少年的，追。顾寒说，自己人拿了你们的，一样追。
人群散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那个举着借据的湖州老汉，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大老爷，他犹犹豫豫地问，外头揭帖上说的，是真的吗？说您自个儿囤了一万二千石的粮，说您也是粮霸？
门口安静了一瞬。
二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顾寒看着老汉，忽然笑了一下。
老丈，我问你。粮行封仓那会儿，米价几两？
三两。
官仓开粜，米价几文？
八百。
官仓的米八百文，粮行的米三两。顾寒说，你说，谁是粮霸？
老汉眨眨眼，一拍大腿。
是这个理！
他乐呵呵地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大老爷，要真是您囤的粮——那您囤得再多，也放得出来啊！
顾寒站在门口，怔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那一万二千石。
两个月前收粮的时候，他跟老朱说的是因为现在卖臣能挣一万两，可这一万两臣得看着人死才能挣到手。
老朱当时说：你这话咱信一半。
如今粮荒平了，他那一万二千石还剩一千四百石，压在农政司的小仓里，封条是他自己贴的。
他想过处置的法子：开粜的价钱平了以后，这一千四百石，充进官仓，抵他从内帑借的银子。
一文利钱不要。
一文差价不留。
二牛在旁边看着先生发怔，忽然说：先生，方才那老汉说的话，学生想记下来。
哪一句？
您囤得再多，也放得出来。二牛说，学生觉得，这句话比揭帖上的话，值钱。
顾寒看了他一眼。
他说，这句话往后要进农政司的训条。
训条后来定稿的时候，只有八个字：
仓门常开，秤星常明。
二牛在旁边憋着笑。
先生，他说，老百姓心里有秤。
顾寒说，比户部的秤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