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苗队是十月十五到的张家口外。
比预计晚了一天。多出来的一天，是因为过了居庸之后连着下了两天雨，队伍在驿馆里多歇了半日。
领队的是赵铁柱手下的一个把总，姓马。到了地方，他把队伍扎在棚区外，头一件事就是带人围着两百亩的地界走了一圈。
棚是三个月前起好的。二百亩地，起了四十座暖棚，棚墙是夯土的，棚顶蒙着油纸，棚里打了地龙。边军的营盘扎在五里外，程老四拨了一哨人，在棚区四个角上设了岗。
马把总验完地，回身问接头的棚头：苗呢？
驿馆随队来的，一夜没离人。
开箱验苗。四百箱，一箱一箱开，验苗情、看黄叶、记数目。验到第三百箱，天黑了，点起灯笼接着验，验完最后一箱，是二更天。
四百箱，齐。
入棚。马把总下令。
苗入棚那晚，四十座棚的地龙全烧上了。
烧地龙是个细致活。火不能大，大了棚里骤热，苗受不住；不能小，小了后半夜寒气渗进来，一夜就够要命。棚里定了章程，每一炕火，二更添一回，四更添一回，添火前先看烟，烟直是火旺，烟散是火弱，看烟的人得蹲在灶口盯够十息才许走。
棚头带着人守夜，每座棚两个时辰巡一遍，巡棚画押。
第三天早上，第一片新叶展开了。
棚头蹲在苗床边看了半天，跑去找马把总：活了。
都活了？
头三座棚抽验，八十株，活七十九。棚头说，死了一株，烂根——移的时候伤着了。
一株就一株。马把总说，记档。伤着移的，是咱们的账，不算天。
棚头愣了一下。行伍里待久了，头一回听见有人把死了苗先揽到自己账上，不推给天。
咱们是护苗的。马把总说，苗死在谁手里，谁认。认了才改得过来。要是一句天不好糊弄过去，下一回，死的就不是一株。
入棚第七天，全部四十座棚验完。四百箱苗，八万株，活七万九千六百二十一株，成活率九成九五。
报单发回应天。
报单走驿路，六天到。幼薇收到那天，正赶上通政司的第二批调卷函到。她把报单和调卷函放在一张桌上，看了很久。
一份是七万九千多株苗的活数，一份是要把三百七十二个案子拖进京里的公文。放在一张桌上，就像两头的事各自在走：一头在长，一头在拖。
她先批了报单，抄两份，一份存档，一份照例走那条只有两个人知道的路递出去。然后提笔回调卷函。
回函只有一行：北边苗齐，此批卷宗随后解到。
苗入棚半个月，那个打听消息的粮行伙计，又出现了。
这次他没露面，是赵铁柱的人查出来的踪迹：此人先在张家口堡住了三天，每天在棚区外围转，第五天雇了个本地猎户，说要进山看地形——看地形是假，从山梁上数棚是真。
数完他就回去了，一路往南。赵铁柱在呈文里写，走的官道，宿济宁，过徐州，入应天水门。
顾寒不在应天。这份呈文是二牛看的。
二牛看完，把呈文按顾寒留的话办了：存档，不追。
但他在呈文末尾添了一句自己的判断：查棚的数,是咱们让看的数——棚区外围看得见的四十座，一座不少；看不见的，种子库和原原种房在营盘里头，他数不着。
写完他觉得不放心，又通过门递了一份抄件去现代。
顾寒在寿光的宿舍里收到，当晚回了四个字：数得着，就对了。
冬月初，大棚里出了第一茬种薯。
头茬起收是个大日子。棚头按章程请了三个人来监称：边军的把总、张家口堡的税课大使、还有邻近村里推出来的两个老农。
起收从第一棚开始。苗拔出来，薯块抖土、装筐、过秤。税课大使管秤，老农管筐，马把总管记数。
四十座棚起了六天。
最后一筐过完秤，天擦黑。管账的书办把六天的数拢在一处，拿算盘打了三遍，报了个总数。
头茬种薯，四十一万三千七百斤。
税课大使核了秤，核了账，画了押。
老农们不识总数，他们记得是自己那几筐。一个姓白的老农蹲在秤边上，看着筐里圆滚滚的薯块，伸手拿起一个，掂了掂。
起收第五天，程老四亲自来了一趟。
他没惊动人，只带两个亲兵，进了棚区先看苗床，再看窖，最后站到过秤的地方，看了一炷香的工夫。看完了，他把马把总叫到一边。
秤是哪来的？
张家口堡税课司的官秤，大使亲自带来的。
砝码验过没有？
验过。税课司的官砝，有火印。
程老四点点头，又问：记数的簿子，几本？
三本。我一本，税课大使一本，书办一本。每天封页，三本对上了才许封。
程老四说，就是这个数，往后谁问，你怎么报？
实报。
谁问都实报？
谁问都实报。马把总说，章程上写的，账目三本，来查即示。遮着掩着，才是给人递刀。
程老四看了他两息，忽然笑了：行。这句话，值五十两。他抬腿走了。
马把总站在秤边上，回味这句话，半天没动。第五天傍晚，最后一筐过完秤，天擦黑。
棚头说，蒸了吃，煮了吃，磨了粉都能吃。
老农把薯块放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活了一辈子，他说，头一回见着冬天里收粮食。
当天夜里，马把总把称产的单子封了三份：一份报农政司，一份报军营程老四，一份留在棚区存档。
封单子的时候，他多了个心眼，又封了一份小的，写着六天的称数明细，交给书办：你亲自走一趟，送应天。路上不过夜，换马走。
书办问：这是给谁的？
马把总没答。他只知道程老四交代过一句话：棚里的事，除了农政司的章程，还有一路别的眼睛要喂。
书办连夜上了路。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应天城里，有人也在等这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