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炎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一道矮小的身影正站在离他不过三四步远的地方。
那竟然是一个只有一尺来高的灵植修士，通体皮肤呈现出极淡的浅绿色，在街道两侧商铺透出的灵光映照下泛着一层微微的润泽。
他的头部和上半身已经完全是人类的模样了，五官清秀，眉眼灵动，看上去像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只是尺寸缩小了几倍；
但从腰部往下，他的双腿却仍旧保留着明显的灵植特征，两条由无数细密根须缠绕而成的短腿，末端分成了七八条极细的根须，正灵巧地撑在地面上。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褂，胸口绣着一枚拇指大小的兰花图案，看上去倒像是哪家商铺里的伙计。
裴炎微微一愣，目光在那矮小身影上多停留了片刻。
这东西的模样，倒与药灵有几分相似。
同样是以灵植之躯化出了人形，同样保留着明显的植体特征。
只是药灵的本体是寒冰草，生具灵智后便有了人的面孔；
眼前这个小东西，显然只是九山树中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低阶灵植修士罢了。
裴炎将神识悄然探出，在对方身上极快地扫了一遍，灵力波动微弱而散乱，周身气息驳杂，没有半点异常之处。
确认无误后，他才收回神识，面上仍是一片平静。
那矮小的灵植修士见裴炎没有露出厌烦之色，反倒像是在打量自己，胆子便大了几分，向前凑了半步。
他仰着头，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裴炎，笑呵呵地拱手道：
“这位人族前辈，小的名叫兰青，是本地土生土长的灵植，修为不过二阶，在前辈面前实在算不得什么。
小的叫住前辈，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看前辈的模样，应当是头一回来到这九山树。”
他说到这里，眼珠灵活地一转，不等裴炎开口，便又接着笑道：
“前辈方才看小的这模样，定是有些奇怪。像我这样二阶的灵植，怎么也能够上半身显形。
其实这是九山树这地方特有的好处。
九山树树冠所覆盖的范围之内，得那九棵神树灵光的滋养，但凡修为到了二阶的灵植，都能暂时显化出这等半人形来。
可只要一出了九山树的地界，这形貌便又会退回本来的模样了。”
裴炎听了，倒也解了刚才那一瞬的疑惑。
没想到这兰青的化形，依靠的竟然是九山树的影响。
他也没有深究，只是看着这兰青，淡淡问道：“你叫住我，所为何事？”
那兰青见自己说了这么多，并没有引起对方的反感，而且对方肯与自己搭话，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他搓了搓那双淡绿色的小手，身子微微一躬，语速极快地说道：
“前辈头一回来九山树，想必首先想的，是寻个落脚安顿的地方。
可这九山树的范围实在太大了，从上到下、从东到西，处处都是坊市、洞府、栈道、商铺，生人一头撞进来，光靠自己摸索，怕是要绕上好些时日。
小的自幼便在这九山树中长大，对这里的一街一巷、一店一铺都烂熟于心。
前辈若信得过小的，便由小的给前辈带路，保管可以为前辈省去许多无谓的工夫。”
裴炎听完，面上不置可否，心中却是清楚得很。
这兰青虽说得动听，说到底不过是想赚几枚银玄石的引路费罢了。
但裴炎也确确实实需要一个熟悉此地的向导。
九山树如今到处是人，各族修士混杂，那些祭祀使者也难保不会在这里出现。
虽说对方不大可能认出目前的自己，但能避则避，越早寻到合适的落脚之地，他便越能静下心来图谋后续。
裴炎没有任何拖沓的直接开口问道：“那你如何收费？”
兰青没想到这个人族修士竟然如此干脆，并没有问别的问题，直接问出了他最难开口的话。
他眼睛一亮，飞快地答道：“一天五枚银玄石，小的绝对让前辈满意。”
五枚银玄石，委实不便宜。
裴炎虽然觉得这价格不便宜，却懒得在这种小事上跟对方计较。
只要对方真能带他寻到合适的落脚处，这几枚银玄石他还花得起。
他微微颔首：“你若能让我满意，我不会让你吃亏的，但是如果到时候我不满意，……。”后面的话却没有说出口。
兰青闻言大喜，忙不迭地弯了弯腰，连声道：“前辈放心，小的定不叫前辈失望！
不知前辈现在想去何处？若是先找落脚的地方，那还得走上一段路。若是有旁的安排，也一并说与小的便是。”
裴炎想了想，自己初来乍到，最要紧的确实是先找一个安稳的住处。
更何况打听菟丝鬼藤那等隐秘消息，也不是在街头随便拦个人就能问出来的，总得先摸清这九山树的情况，再作打算。
坊市交易之地，最是人多眼杂，消息流转也最是迅疾，待安顿下来之后再去慢慢打探也不迟。
于是他道：“先寻个住的地方。”
兰青连连点头，道：“那前辈随小的来便是。”
说着，他转过身，两条由根须组成的小腿在地上一撑一弹，轻快地向前行去。
他身量虽小，速度却不慢，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中穿行得十分灵活。
裴炎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一丈左右的距离。
这一路上，裴炎也渐渐看出来了。
自从进了这九山树的地界，天上地下都热闹得很。
头顶上时不时有修士驾驭着法器御空而过，带起一阵极轻的破空声；
两旁那层层叠叠的粗壮树枝上，不时也能瞧见有人脚踏枝桠，如履平地。
原来九山树内并不禁空，修士们往来穿梭，皆可腾空而行。
那些修为高的，索性直接飞向高处主干与分杈之间的楼阁，身形在云雾与枝叶间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裴炎却另有打算。
他初至此地，虽有兰青引路，却也想亲眼看看九山树底层的风貌。
此地与人族，异兽城池大不相同，没有青石垒砌的高楼，所有的屋舍都依附在巨树的根系与主干之上。
街道两旁的店铺门前都悬着灵灯，灯光并不炽烈，却能映出满街的繁华。
如此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那九棵巨树中的第一株，终于将它的根基完全展现在了裴炎眼前。
其实在裴炎看来，那更像是一座山的底部，一堵由树根与岩土共同堆叠而成的、绵延不知多少里的弧形巨壁。
裴炎抬头望上去，只觉视线怎么都越不过那巨壁的顶端。
其实他知道那上面是这株神树的树干，只是那树干实在太过庞大，现在已经不是裴炎能够用目光来丈量的了。
巨树的底部并不光滑，其间沟壑纵横，沟壑中又长满了发着微光的苔藓与细小的藤蔓。
沿着那天然的褶皱与裂隙分布着数不清的洞口和栈道，远远看去，像是把一座城池竖着挂在了山壁上。
那兰青将裴炎领到巨壁脚下，停下步子，回身道：“前辈，这里便是九山树中的第一株神树的根基。
九山树的洞府、店铺、坊市都依着这九株巨树而生。
顺着这面树壁向上，便是下层与中层的洞府。要想租借，只有在这根基处的‘树府’方能办理。”
他说着，抬起小手朝前方一指。
裴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那巨壁底部有一个极为宽大的洞口。
洞口并不规整，像是顺着树根与岩壁天然裂开的缝隙修整而成，宽约数十丈，高亦有数丈，里面透出莹莹的绿光，将洞口外的一方空地都照得通明。
洞口处进进出出的修士极多。
有化成人形的灵植修士，有身着甲胄的守卫，有牵了灵兽的人族散修，也有身形魁梧的异兽，都在这洞口内外进出，喧哗却不混乱。
裴炎在洞外驻足，看了足足十几息，才抬脚向那洞口走去。
他刚跨入洞口，迎面便有浓郁的灵气裹挟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扑来。
那灵气温和而醇厚，不似外间林中的潮湿，倒像是从巨树深处自然散发出来的生机。
洞内空间极广，顶上与四壁都是深褐色的木质，木纹清晰，泛着一层幽光，给人一种神奇的厚重感。
正对着洞口的是一排半环形的高台，高台后是十几个被木屏风隔开的小间，每一间里都坐着一个灵植修士，面前排着一队修士，想来便是那办理洞府租借的所在。
裴炎刚站定，一名机灵的三阶灵植修士已快步迎了上来。
此人比兰青略高些，修为也高了一阶，却同样生着一张讨喜的圆脸。
他朝裴炎微微一礼，笑问道：“这位人族前辈，可是要租借洞府？”
裴炎没有出声，只点了点头。
那灵植修士见状，也不多问，侧身引着裴炎绕过几队人群，朝一处刚空出来的木屏风小间走去。
小间中坐着一个四阶的灵植修士，此人面容约莫三十来岁，蓄着短须，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裴炎，又扫了扫裴炎身旁那名引路的低阶修士，似乎已对这现象早就习以为常。
他放下手中一卷青色的木简，面上挂了笑，直接问道：“前辈想短期住还是长期住？”
他说着，伸手指了指头顶，续道：“短期暂住，只能租借下部的洞府或庭院；
若要长期，便可选择中部的洞府或庭院。
中部灵气更足，也更清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