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炎回到洞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九山树中的灯火还未亮到最盛，几盏散落在远处枝干间的灵灯远远望去，像是浮在夜雾中的星子，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洞府中灵气依旧浓郁，桃都树法阵在暗处缓缓运转，将这片空间与外面的环境完全隔绝开来。
四壁的月光石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光泽，将整间正厅映得通明却不刺眼。
他坐了一会儿，才从须弥牍中取出那只凤清漪交给他的小玉瓶。
玉瓶入手冰凉，瓶身光滑，握在掌心时能感到一道极细极沉的灵力在瓶内缓慢游动，像是被什么力量封着，凝而不散。
他垂眼看着这只小瓶，半日之前在交易大厅中的情形又清晰地浮现在脑中。
那是在他们交易完成之后。
凤清漪将装有精血的玉瓶递给他，他也如约将木盒推到了她面前。
两人都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
凤清漪和裴炎，沿着来路重新朝交易大厅走去。
到了交易大厅，里面的人比先前又多了不少。
凤清漪绕到了大厅东侧一处人群相对稀少的入口。
裴炎跟了进去，又见那告示还贴着，长柜前仍有人来回走动。
凤清漪没有犹豫，径直朝那长柜走了过去。
柜后那两名分庙使者显然还记得她。
见她回来，两人都抬起了眼。
凤清漪没有多余的寒暄，只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又伸手指了指身后的裴炎，说：“此人是我族中随行的客卿，此次也要参加讨伐。
我为他作保，请两位道友替他把名字录进去。”
那分庙使者看了裴炎一眼，又看了看凤清漪手中那枚令牌。
那是随行圣阶长老才有的令牌，两个使者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点了点头，这才朝裴炎道：“身份令牌。”
裴炎早有准备，将早已取出的身份令牌递了过去。
那使者只扫了一眼，又朝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便低头翻开一本极厚的木简，提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写罢，他将木简往柜面上一摊，对裴炎道：“名字已经录好，十日后，道友届时凭此令牌便可进入讨伐队伍。”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若届时不到，此次资格便作废。”
凤清漪领着他出了交易大厅，两人就此分开。
当裴炎回到洞府之后，先是把药灵和灵芪貂从须弥牍之中放了出来，之后才返回自己修炼的房间。
他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掌心那枚玉瓶上。
他不再迟疑，将玉瓶放下，又从须弥牍中取出了那面宝镜。
宝镜还是老样子，通体暗金，镜面光滑，给人一种非常神秘的感觉。
他看了一会儿，便将宝镜平放在面前。
接着，他起身走到洞府正中，抬手打出一道灵光，落在最近的一株桃都树上。
桃都树轻轻一震，五株树之间同时浮起一层极淡的绿光。
那绿光并不刺目，只如一层薄薄的纱幕，从四面八方缓缓合拢，将裴炎所在的这一片空间罩在其中。
与此同时，它与洞府其他部分之间的联系也被尽数切断。
从这一刻起，只要他不主动撤去法阵，即使隔壁的药灵也不会感知到这里发生的任何事。
做完这些，他重新回到桌前坐下。
灵力微动，从玉瓶中逼出一滴玄影金鹏的精血。
那滴精血极浓，从瓶口出来后凝成一粒暗红色的血珠，缓缓朝宝镜飘去。
裴炎的目光始终跟着它。
先前喂食宝镜王族血脉的精血的时候，他已见过多次。
宝镜吸入精血，再到吐出昊阳石，整个过程极快，几乎只在眨眼之间。
这一次也一样。
精血触到镜面的瞬间，便被吞了进去。
紧接着，镜面微光一闪，一枚乳白色的昊阳石从中弹了出来。
裴炎右掌一探，将它抄在手中，没多看一眼便收进了须弥牍。
算上清影和那簟苇第一次得到的那两枚昊阳石，这是第八枚昊阳石。
八枚昊阳石，对应八大王族精血。
到此刻，终于全部凑齐。
裴炎没有像以往那样将宝镜收起来。
他仍坐在原处，目光紧紧落在镜面上。
他等这一刻已经太久了。
镜面起初仍是如之前那般没有任何的变化。
但是裴炎并不着急，他屏着呼吸，将全部心神都压在了这面镜子上。
果然在过了几息时间之后，镜面之上的变化终于出现了。
而观察到这些变化的裴炎，则大大舒了一口气。
只见在那镜面上浮起一道极细极浅的波纹。
那波纹并不明亮，也不像水波那样扩散，只如一层看不见的褶痕，从镜面中央极轻极慢地浮现出来。
紧接着，一丝乳白色的灵光从镜面中心缓缓升起。
那灵光极淡，像薄雾，又像被月光浸透的微尘，似散未散地停在镜面之上。
裴炎瞳孔微缩，整个人僵在椅中，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他等这个变化等得太久了。
过去他每一次喂入异兽王族的精血，宝镜表面虽看不出什么，但内在气息总有一丝极细微的不同。
那变化太小，若不是他每次用神识比照，根本不可能发现。
等第七种异兽王族精血喂下去之后，他才真正确定，这面镜子散发的气息确实在随着精血的积累而改变。
而现在，这最后一种也齐了。
那些乳白色的灵光只出现了短短几息，便像薄雾一般快速消失不见。
洞府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
可此时当裴炎再次看向那镜面时，他的目光一下子定住了。
只见在那镜面边缘，竟然多出了一道乳白色的纹路。
那纹路很浅，颜色也淡，从镜面一侧的边缘起始，顺着圆弧向上延伸，走到刚好一半的位置，便骤然断开了。
断口干净利落，像是有人故意在这面镜子上画了半道线，便突然收了笔。
裴炎将宝镜拿近了些，用神识覆上去细看。
那道纹路并不浮在镜面之外，而是像本来就嵌在镜身里，直到此刻才彻底显现出来。
它表面带着一层极柔和的乳白色光泽，与镜身那层暗金色全然不同。
但是那纹路又断得那样突兀，仿佛余下的半道还沉在镜面深处，没有来得及浮现出来。
裴炎的呼吸不由得又轻了几分。
他捧着宝镜翻过来，在月光石下面仔细观察起来。
很快他就在镜身边缘一处极窄极细的地方，看到了三个古朴的蝇头小字。
裴炎将灵力运至双目，又用神识将那几道笔画逐一辨认。
很快发现那是一种极古老的文字，与他见过的所有现行文字都不相同。
可这些年，他从人族领地出发，经过万兽原，现在又来到了沉星林海，见识早已不是当年可比。
他盯着那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中默念过去。
“阴阳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