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突如其来的感觉出现得极快，也极突然。
裴炎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它便已经顺着拳套，钻进了他的血肉与骨骼，一直传到了他的识海深处。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神识传念，而是一种极难形容的牵引。
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轻轻拨动了一根看不见的弦，而那根弦的另一头，就系在他手中这双拳套上。
裴炎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拳套表面那些淡蓝色的灵纹仍在一明一暗地闪着，非常细微平缓，仿佛只是寒气流转时带来的正常变化。
可他知道不是。
那层薄薄的蓝色下面，还夹着一丝难以描述的共鸣。
他很快就分辨出了这共鸣的源头。
正是那株刚刚完成融合的三阶破空虚桐植株。
那株此刻正扎根在灵田之中、通体焕发着翠绿生机的破空虚桐植株，正在向他传递着这种神秘的连接。
这种连接裴炎说不清楚，其实那感觉更像是……某种召唤。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霍地抬头看向破空虚桐的方向。
灵田里的破空虚桐仍旧稳稳立在那里，枝叶轻垂，灵光内敛，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裴炎清晰地记得，在刚才那几息之间，一道极轻极淡、却无比真切的牵引从那破空虚桐传了过来。
他屏住呼吸，将神识缓缓放出，去触碰那破空虚桐的植株。
神识刚一靠近，破空虚桐便微微颤了一下，几片叶子轻轻一抖。
裴炎立刻感觉到，植株深处似乎还残存着一丝极淡的余韵。
那余韵很不寻常。
它不像这株破空虚桐植株本身的气息，却又有几分相似。
像是某种更高更远的存在，隔着无穷距离，对这株刚刚完成融合的破空虚桐的召唤，而裴炎通过那两只拳套跟这株植株有着特殊的连接。
裴炎心念急转。
在这沉星林海之中，能够通过三阶完形破空虚桐传递召唤的，恐怕也只有那株被所有灵植修士奉为圣树的破空虚桐本体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后背便微微有些发凉。
破空虚桐本体是什么层次的存在？
那是灵植一族的圣树，是祭祀总庙数万年能够维持统治的根基。
这样一株古老的圣树，怎么会忽然对自己这株破空虚桐植株发出召唤？
不过那召唤持续的时间实在太短。
从他感知到召唤，到他分辨出方向，前后不过几息。
那感觉便像退潮一般，迅速从他感知里退了出去。
拳套表面的蓝纹也恢复了原样，仿佛刚才那一切不过是一场极短暂的错觉。
他慢慢直起身，缓缓抬头望向一个方向，就在方才，那召唤正是从那个方向传过来的。
而那个方向，遥指沉星林海最深处。
他忍不住想，难道那便是圣树本体所在的方向？
洞府中安静极了，只有桃都树法阵运转时极细微的嗡鸣声，和裴炎自己沉沉的心跳。
他站在灵植室与修炼室之间的门口，久久没有移动。
而就在裴炎感受到那种特殊召唤的同时，不知多少万里之外，沉星林海最深处，那株高耸入云、被万千灵植族群奉若神明的圣树，又轻轻地颤了一下。
这一次的震颤比前次更短，只一瞬便归于平静，甚至连叶片的抖动都可以忽略不计。
树下的两层阁楼中，大祭司正闭目入定。
他的气息均匀而绵长，与整个圣树周围的灵机几乎融为一体。
可就在圣树颤动的那一瞬，他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精光一闪，又极快地敛了下去。
他慢慢转过头，目光穿过大开的木窗，落在不远处的圣树主干上。
夜色下，圣树依旧矗立在沉星林海深处，树冠遮天，根系扎入大地不知多深。
他凝神看了许久，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刚才难道是错觉？明明感受到了圣树的异样，可是等他尝试跟圣树联系的时候，可是却没有任何的反应。
他的神识慢慢展开，慢慢将整片圣树笼罩起来。
神识细致观察着圣树的每一个细节，这个过程持续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不过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不得不缓缓收回神识，眉头却轻微地皱了一下。
良久，他才低低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看来是我多心了。”
他摇了摇头，重新合上眼。
可只过了数息，他又睁开了双眼。
他终究还是不放心。
他抬起左手，在胸前一掐，一枚翠绿欲滴的小叶便出现在了指间。
他将叶片托在掌心，口中无声念了几句。
那叶片表面灵光一闪，随即化作一缕极淡的青烟，消失在了夜色里。
不过片刻之后，九山树的一处祭祀分庙中，一道隐秘的灵光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庙中某座静室。
静室里正坐着几名整装待发的祭祀使者，那灵光落在其中一人的掌心。
那人闭目一探，脸色微微一变。
片刻后，他睁开眼，对身旁几人低声道：“总庙密令，此番讨伐菟丝鬼藤，务必弄清一件事。”
“何事？”
“菟丝鬼藤一族，为何要四处搜寻圣树的材料。”
几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而远在九山树洞府中的裴炎，对这些却一无所知。
他此刻已经重新走到灵植室中，绕着那株破空虚桐缓缓走了一圈。
这株灵植与方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安稳、沉静，枝叶间灵气流淌得极为规律。
可裴炎心里清楚，刚才那道召唤，就是它引来的。
他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双拳套。
裴炎知道，这双拳套从此之后，恐怕不会再和以前一样了。
他站在灵田边，心中翻来覆去只有几个念头。
那株圣树本体为何会发出这道召唤？
是因为这株破空虚桐完成融合之后，惊动了它的感知？
若真是如此，那道召唤究竟意味着什么，这召唤到底是福是祸？
更让他不安的是，祭祀总庙与圣树关系极深，这样的召唤到底会不会惊动那祭祀总庙，会不会因此给自己带来未知的大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些念头一个个压下去。
即使那道召唤惊动了祭祀使者，但是只要他把破空虚桐收入自己的须弥牍之内不再拿出。
而裴炎发现只有在破空虚桐植株发生变化的时候，才会发生类似刚才的那种意外之事，接下来只要自己不再对那株破空虚桐做任何事，应该就不会什么危险。
眼下离出发不过两日，再想这些已经没有用处。
他只能先把这异样记在心里，等进了讨伐队伍之后，再慢慢打探。
菟丝鬼藤的底细要问，圣树的消息，也得多加留意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株破空虚桐，转身走出灵植室。
洞府中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