簟葦听到裴炎的問話之後，沒有馬上回答。
他站在那道深青色的隔音屏障之內，目光在裴炎臉上停了片刻，像是在認真斟酌接下來的話該怎麼說出口。
那片刻的沉默里，他沒有移開視線，神情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鄭重。
裴道友，他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刻意放慢了的沉穩。
想必你也有所猜測，我之所以叫住道友，將你引到此處，並不是單純為了告訴你以上那些事情。
雖然那些事情也算是隱秘，但時間久了，裴道友總會或多或少的從別處听到一些。
他頓了一下，語氣又壓低了半分︰但道友最後問的那個問題——菟絲鬼藤一族為何要冒這麼大的風險去竊取聖樹枝干，他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這個問題的答案，涉及到的已經不只是尋常的隱秘了。
那是菟絲鬼藤一族的根本秘密之一。
裴炎听到這里，眉頭微微一挑。
他知道對方鋪墊了這麼久，接下來才是簟葦真正要說的事情。
前面那些關于玄空竹與菟絲鬼藤數十年恩怨、關于祭祀總廟的拖延與敷衍、關于菟絲鬼藤以聖樹枝干為真正目標的種種細節。
雖然每一件都分量不輕，但簟葦願意主動將這些消息攤給他看，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一個問題——簟葦有求于他。
而此刻對方終于要開口了。
簟葦看著裴炎，將語氣放得更坦誠了幾分。
他沒有繞彎子，直接說道︰我知道裴道友不喜歡拐彎抹角，那我便直接說了。
你問的最後一個問題，關于菟絲鬼藤為何要竊取聖樹、他們最終的目的是什麼，我剛好知道一部分原因。
他停了一下，才繼續說道︰我願意把這個消息告訴道友，只是我有個請求。
簟葦說到這里，臉上那種久別重逢後的欣喜、講述隱秘時的凝重、談到族中處境時的疲憊，統統被一種更直接的期待取代了。
他看著裴炎，目光里帶著明顯的認真︰我想問道友手中是否還有昊陽石。
如果有的話，我願意用這個消息，再搭配一些別的寶物，來與道友交換。
裴炎看著他的神色，並沒有立刻表態。
他面上沒有任何波瀾，但心里正在快速盤算著。
事實上，從方才那道傳音鑽入他耳中的第一瞬，他心中便已經隱隱有了猜測。
簟葦上次與他交換昊陽石時便說過，那枚昊陽石對玄空竹一族而言極為重要。
時隔數十年，雙方再次在這片戰場上偶然相遇，簟葦主動傳音將他引到如此僻靜之處，先是透露了大量菟絲鬼藤與祭祀總廟之間的隱秘，又布下隔音屏障才敢開口——這一連串動作太過鄭重，絕不只是為了敘舊。
裴炎原本的打算很簡單。
不論對方提出什麼樣的條件，他都會一口否認自己還擁有昊陽石的情況。
可簟葦這一番操作，讓他改變了一些想法。
對方沒有一上來就提出交易，而是先主動將菟絲鬼藤此次行動的全貌攤開給他，幾乎毫無保留。
這種做法，在裴炎看來，顯示了對方足夠的誠意。
更重要的是，簟葦透露的那些信息，確實是他之前完全不知道的。
而此刻簟葦願意再告訴他更深一層的關于菟絲鬼藤根本秘密的答案，這對裴炎來說誘惑不小。
他要解決神識之內那團綠色異物的問題，遲早要面對菟絲鬼藤的核心層。
在此之前，掌握越多關于這個族群的隱秘信息，他便越有可能在日後找到突破口。
這種平時根本打听不到的隱秘，如果錯過了這次機會，下一次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
但裴炎並沒有因此就一口應下。
他還有一個更關心的問題需要先問清楚。
他抬起眼看著簟葦，臉色平靜地說道︰我有一個問題，需要先問清楚。
簟葦見裴炎沒有直接拒絕，臉上先是閃過一絲喜色，但很快又被他壓了下去。
他點了點頭，認真地回道︰裴道友但問無妨。
裴炎沒有遲疑，直接問道︰你這次需要昊陽石，也是你們玄空竹一族需要嗎？
簟葦明顯愣了一下。
他顯然沒有料到裴炎會問出這麼一個問題。
他認真地看了裴炎一眼，然後沒有任何猶豫地搖了搖頭。
裴道友，上次從你手中交換的那枚昊陽石，我確實交給了族內。
那是為了應對菟絲鬼藤的神識神通對族中長老的威脅，當時族中急需，我也是恰逢其會，才得以與你做成那筆交易。
他頓了一下，目光沉了沉︰但這一次不一樣，我特意叫住道友，其實是出于我自己的考慮。
這次與菟絲鬼藤一族的對抗中，我們玄空竹一族死傷無數。
我雖然已經進入了五階化形，但對方的神識神通對我們的克制實在難以招架。
在交手過程中，那黑紅細絲對我們的神識造成的損傷，比尋常的靈力攻擊要難纏得多。
我數次吃過大虧，深知再遇到他們的時候，我若沒有應對的手段，恐怕很難撐得下來。
他說到這里，聲音里那份坦誠又重了幾分︰接下來的局面只會更加混亂。
菟絲鬼藤雖然已經撤出了我們的領地，但他們竊取了聖樹的枝干，祭祀總廟絕不會善罷甘休，這場爭端的規模只會越來越大。
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再次與菟絲鬼藤的修士相遇。
這次偶然遇見裴道友，我首先想到的，便是從道友這里再交換一枚昊陽石。
他看著裴炎，一字一句地說道︰這枚昊陽石，是我為了自己而求的，與族內無關，道友不必擔心會被族中他人知曉。
裴炎听完，面上沒有任何變化，但心里已經有了最後的決斷。
如果這次簟葦索要昊陽石又是為了玄空竹一族的長老們所用，那麼即便對方開出的條件再誘人，他也絕不會交換。
一旦這枚昊陽石落入玄空竹一族高層的手中，他的身份、他的來歷、他身上可能還攜帶昊陽石這件事，就有可能會被更多的人好奇，他的根底極有可能被更多的人打听。
一個通脈境初期的人族散修手中反復出現昊陽石這種珍物，遲早會引來不必要的窺探和麻煩。
但如果是簟葦個人所用，那情況就不一樣了。
簟葦方才向他透露了那麼多關于菟絲鬼藤和祭祀總廟之間的隱秘，這些消息不可能經過族內高層的同意，必然是他自己做主說出來的。
既然對方已經背著族內做了這樣的事，那他在得到昊陽石之後，也一定會盡可能地保守秘密，不讓旁人察覺。
這層顧慮對裴炎來說，遠比消息本身的價值要重要。
裴炎在心中將這一層想清楚之後，沒有馬上拿出昊陽石。
他看了簟葦一眼，說道︰我可以與道友交換昊陽石，但我要先听听道友給出的關于菟絲鬼藤的隱秘，值不值這個價格。
這話說得很直接，沒有任何的客套猶豫。
簟葦听到裴炎沒有拒絕，臉上的喜色終于沒有再壓住，明顯地浮了出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微咳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壓下那股激動的心情，讓自己重新平靜下來。
過了幾息，他才點了點頭，開口時語氣已經恢復到了方才的沉穩。
菟絲鬼藤一族之所以如此猖狂、如此無所顧忌，他盯著裴炎的眼楮，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最根本的原因，是他們根本不屬于我們靈植一族。
裴炎的眉頭皺了一下。
簟葦繼續說道︰雖然目前還沒有十分確鑿的證據，但越來越多的跡象都在指向這一點。
他們的神通、他們的習性、他們修煉的方式，都與我們沉星林海中土生土長的靈植各族有著明顯的差異。
過去我們只是覺得這種差異是因為他們封閉自守、傳承特殊，可這一次他們不計代價地竊取聖樹枝干的行為，讓族中的長老們更加確信了這一點。
他頓了一下，聲音又壓低了一分︰一個真正屬于沉星林海的靈植族群，哪怕與祭祀總廟有再大的仇怨，也絕不敢觸踫聖樹。
那是所有靈植修士的根基所在，動了聖樹，就是與整個靈植族群為敵。
可菟絲鬼藤不僅敢動，還動得如此決絕、如此不計後果。
這就只能說明一件事——在他們心中，根本就沒有把沉星林海的靈植一族當作同源。
裴炎沒有接話。
他腦中快速翻過之前搜魂那名六階菟絲鬼藤修士時看到的那個片段——我們當初來自的那個地方。
彼時他只當那是一句模糊不清的記憶，此刻與簟葦的話放在一起，那條線索忽然就有了具體的指向。
菟絲鬼藤確實不屬于沉星林海，他們是從別處遷來的。
而他們費盡心機、耗費數十年布局也要竊取聖樹枝干，恐怕與他們的有著密切的關系。
但這些仍然沒有回答他最終的問題——他們竊取聖樹枝干到底要做什麼。
裴炎沒有打斷簟葦，等著他說下去。
簟葦的目光微微低了一下，像是在心里又過了一遍接下來要說的話是否合適。
過了幾息，他重新抬起眼，聲音變得更加謹慎，像是每說一個字都在權衡︰我也是偶然听到族內的長老們私下里談論過。
他們猜測，菟絲鬼藤一族的到來和行動，甚至可能與我們三族即將面臨的巨大危機有很大的關系。
裴炎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他終于開口，聲音里的平靜有了一絲裂縫，他頓了一瞬，直接問道︰你說的我們三族即將面對的巨大的危機，這又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