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炎正要跨出交易大厅，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粗犷的呵斥声。
那声音极响，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狭小的厅堂里吼了一嗓子，将四周嗡嗡的低语声尽数压了下去。
裴炎的脚步只是顿了一顿，没有回头。
他对这种场面没有兴趣。
在万兽原和南陨之地行走多年，修士之间因为交易纠纷当众争吵的场面他见过太多次，大多是各执一词、互不相让，看久了只会平白耽误自己的时间。
他迈步继续朝门口走去。
可就在他走出第三步的时候，一个词从身后嘈杂的声响中钻进了他的耳朵。
“……蕴雷金莲蓬……”
裴炎听到这个名字，准备跨出交易大厅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侧过身，目光穿过大厅中错落的人群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声音来自大厅另一侧的一处柜台，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正拍着柜台，面色涨红。
那壮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色短袍，肩宽背厚，气息在六阶上下，看面相像是个常年在外的散修，脸上带着一股经年累月在外奔走的粗粝之气。
“你们当初说得清清楚楚，三阶的蕴雷金莲蓬是可以炼制出三阶爆蓬莲子的！”
那壮汉的声音又急又怒，像是憋了很久之后终于压不住，“我一口气把你们所有的三阶蕴雷金莲蓬都买了回去，花光了我所有的积蓄，还向好友借了一大笔银玄石！”
裴炎听到“爆蓬莲子”四个字的时候，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对爆蓬莲子太熟悉了，现在他的须弥牍之内还有几颗二阶的爆蓬莲子。
而爆蓬莲子的主材，正是蕴雷金莲蓬。
只是他当时用的那些爆蓬莲子品阶不高，若是三阶的……裴炎心中转过了这个念头，脚步便没有再往前走。
他不动声色地朝着那个方向靠近了几步。
那壮汉还在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甘和委屈交织的味道：“之后我一连尝试炼制了两个莲蓬，几十个莲子，最后竟然没有一个成功！
剩下的三株蕴雷金莲蓬，我是不敢再尝试了。
我也不是让你们赔偿我所有的损失，只是希望按照原价把剩余的三株金莲蓬退给你们，你们竟然直接拒绝！”
裴炎听完了这段话，心中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
这壮汉在紫莲族的交易大厅中买了五株三阶的蕴雷金莲蓬，回去之后炼制爆蓬莲子失败，现在想把剩下的退回来。
从对方的话语中能听出来，这壮汉并非是完全不讲理的人，他并没有要求赔偿全部损失，只求退回剩余的三株。
可即便如此，紫莲族这边也没有松口。
此时柜台后的那名店员已经退了下去，换成了一个六阶的紫莲族修士。
那人看上去三十来岁的模样，面容清俊，一身浅紫色长袍，衣摆处的莲花纹样比方才那些年轻修士更加繁复细密。
他微微皱着眉，可语气依然保持着和气：“这位道友，那五株蕴雷金莲蓬确实是我们当时出售给道友的。
但当时我们也说得很明白，三阶的蕴雷金莲蓬想要炼制成功爆蓬莲子，本来成功几率就非常低，而且这其中还跟道友的神识强弱有很大关系。”
他说得不紧不慢，条理清晰，声音不高，却让周围每一个修士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当时解释得非常清楚，也有言在先，我们的物品一经出售，概不退换。
道友当时也是认可的，怎么可以在炼制不成功之后，反而想要把剩余的蕴雷金莲蓬退给我们呢？”
这番话一说完，围在四周的修士们便纷纷把目光投向了那壮汉。
事情很清楚了——紫莲族在出售时已经告知了炼制风险，壮汉当时也接受了这个条件，如今炼制失败却回来退货，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那壮汉的脸色在众人的注视之下越发涨红，不知道是因为之前炼制失败的气愤，还是此刻被对方当众摆出道理之后的恼羞成怒。
他顿了一下，才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大了几分：“我不管！我现在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只需要把这三株金莲蓬退掉！”
这话已经完全没有道理可讲了。
那六阶的紫莲族修士一开始还能耐心解释，此刻见对方油盐不进，之前温文尔雅的脸色彻底蒙上了一层寒霜。
他紧紧盯着那壮汉，目光中的温和被一种极冷的锐利取代，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耐心，而是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劝这位道友还是识时务一些。
我见道友是我们的客户，所以一直在好言相劝。
如果你还是这么蛮不讲理的话，我会直接报给执法队。
想必道友也知道现在是特殊时期，你也不想被执法队当做典型对待吧。”
说到最后，那声音之中已经带了一丝狠厉。
裴炎站在人群外围，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他此前见到的紫莲族修士，无论是阶梯上擦肩而过的年轻弟子，还是柜台后那名四阶店员，都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可此刻这六阶修士寒下脸来，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冷厉，反而比寻常修士的暴怒更具震慑之力。
也许是因为人们习惯了紫莲族一贯的温和，此刻忽然见到他们露出这样的表情，反而更让人心底发寒。
周围看热闹的修士们也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那些原本低声议论的人纷纷闭上了嘴，整个大厅顿时陷入了彻底的安静。
那壮汉还真的被对方震慑住了，张了张嘴，一时竟然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可也许是为了挽回面子，他狠狠地瞪了那紫莲修士一眼，然后冷哼一声，猛地转身，大步朝交易大厅的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又快又沉，一路撞开了几个避让不及的修士，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裴炎的目光一直跟着那道背影。
他脑中飞快地转过了几个念头。
三阶蕴雷金莲蓬，三阶爆蓬莲子。
如果他能从这壮汉手中得到那几株蕴雷金莲蓬……
裴炎没有继续往下想，他的脚步已经先动了。
那壮汉走出交易大厅的同时，他便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他没有跟得很近，只是远远地缀在后面，与对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那壮汉出了交易大厅之后，沿着巨树底部的通道快步而行。
裴炎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
他不需要靠得太近，以他强大的神识，即使隔着这个距离，也能轻易锁定对方的气息和方向。
那壮汉在巨树底部绕了几道弯，穿过了几处行人稀少的通道。
他走的路越来越偏，周围的修士也越来越少，最后转入了一条光线昏暗的小巷。
那小巷夹在两片树壁之间，入口处被一丛低矮的灌木遮住了大半，寻常修士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还有一条通道。
巷子很窄，两侧的树壁几乎贴在一处，头顶的枝叶层层叠叠，将月光石的光芒挡去了大半，只留下几缕微弱的光线从缝隙中漏下来。
脚下的地面也从平整的木板变成了凹凸不平的树皮纹理，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
裴炎跟着转入了那条小巷。
可就在他的脚步刚踏入巷口的那一刻，一道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这位道友，故意泄露神识，跟了我一路，到底意欲何为？”
那声音粗犷低沉，却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冷静。
裴炎停下脚步，抬头看去。
巷子深处，那壮汉已经转过身来，正面对着巷口的方向。
他的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中只余一道模糊的轮廓，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异常，死死地盯着裴炎站立的方位，像是已经将他的位置牢牢锁定。
裴炎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巷口，与那壮汉隔了大约四五丈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