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炎收拳而立，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撼山拳第四部分已经有了雏形，可方才那十几天的推演过程中，他始终有一种感觉——第四部分与前三部分之间存在着某种根本性的差别。
那种感觉很难用言语说清，像是走了一条与前三条完全不同的路。
他又打了一遍第四式。
这一次他格外注意了灵力的流转路径。
前三式的劲力是外放的，像是一条大河从高处奔涌而下，每一段河道都清清楚楚。
可第四式的劲力完全不同——三种劲力同时在体内涌出，彼此之间并不相接，而是各自走了一条独立的路径。
直到最后那一瞬间，三条路径汇聚到同一处，猛然碰撞。
碰撞的一刹那，裴炎感受到了一股森冷的寒意从拳套之中渗出，沿着经脉倒涌而上，直抵心口。
那股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可它留下的余韵却让裴炎清晰地感知到了冰属性灵力的存在。
那种存在方式与之前三式完全不同，前三式的劲力是他自己催动的，可第四式之中那股冰属性却像是拳套主动释放出来的，他只是提供了一个引导的方向。
裴炎低头看着这两只拳套。
两只拳套的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银蓝色光泽，那是冰属性灵力流转的痕迹。
自从融合了那株伴生玄药之后，拳套便多了这层冰属性。
可此前无论是操练前三式还是实战之中使用撼山拳，那冰属性都只是被动地附着在拳罡之上，起到一点额外的杀伤作用，从来不曾主动参与到功法的运转之中。
而撼山拳的第四式不同。
第四式的劲力运转方式似乎与拳套内部的灵力纹路产生了某种天然的呼应，那些纹路在第四式的牵引之下主动释放出冰属性灵力，与他的拳意融为一体。
他又打了一遍。
这一次感受更加清晰。
这种感觉很奇特，像是在推演的过程中多了一个帮手，而这个帮手与他心意相通，不需要他多做解释便能明白他想要什么。
裴炎心中一动。
他一直以为第四部分的核心突破在于“三种力量同时引爆”，可此刻他隐隐感觉到，引爆只是最终的结果。
真正让第四部分得以成型的，是他与本命拳套之间那种天然的契合。
前三式推演的时候，拳套虽然已经在他的手上，可那时候拳套只是一件工具，只能加强他的撼山拳的威力。
而在第四式的推演过程中，拳套不再只是工具——它成了功法的一部分。
这或许才是第四部分与前三个部分最根本的区别。
裴炎站定之后，最后又尝试了一次。
这一次他没有催动第四式的完整招式，而是在第三式结束的那一瞬间将拳势停在半途，让那股尚未成型的劲力悬在半空。
然后他仔细感知着拳套内部那些灵力纹路的反应。
他发现在劲力悬停的状态下，拳套内部的纹路依然在缓缓流转，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试着将神识探入拳套，顺着那些纹路的方向轻轻推了一把。
纹路之中的灵力立刻活跃了起来，一层极淡的银蓝色光芒从拳套深处涌出，顺着他的拳意向四周铺开。
那股寒意再次出现了。
这一次裴炎没有收势。
他让那股寒意顺着经脉一路蔓延，从双拳到双臂，从双臂到胸口，然后停在那里。
那寒意停在他的胸口之后并没有消散，而是缓缓沉淀下来，与他经脉中原本的法力融为了一体。
裴炎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
他的两只拳套已经完全显现了出来，银蓝色的光芒在表面缓缓流动，从拳背到指节，每一寸都被那光芒覆盖。
那光芒不刺眼，可其中蕴含的寒意却让周围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裴炎能感觉到那寒意之中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空间之力。
那丝空间之力藏在冰属性的深处，若有若无，稍不留意便会忽略。
可一旦他将注意力集中到那一点上，便能感受到那丝空间之力在缓缓转动，极其缓慢，却极其稳定。
那空间之力太深奥了，他此刻只能借助拳套上那微末的空间之力去触碰，根本触及不到空间之力的根本。
可只是窥探到了这么一丝空间之力，他也已经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力量绝非寻常。
他将那丝空间之力试着融入了拳意之中。
拳意原本是纯粹的劲力显化，加入那丝空间之力之后，拳意的边缘变得有些模糊，像是拳锋所在的方位不再是唯一确定的，而是带着一丝游移。
裴炎知道，那游移就是空间之力在起作用。
那丝空间之力还太弱，无法真正扭曲空间，可它已经足以让拳意的落点产生偏移。
在实战之中，这种偏移或许只是半寸的距离，可半寸的差距，很多时候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不过那丝空间之力还太弱了。
裴炎收回拳势，那银蓝色的光芒缓缓消退，拳套重新隐入双拳之中。
他微微喘了一口气，方才那几下看似轻描淡写，可对神识和法力的消耗却比普通拳法大得多。
第四式虽然已经有了雏形，可离真正完善还差得太远。
每一次推演都会消耗大量的精力，而每一次推演之后他都需要时间恢复。
裴炎抬头看了一眼洞顶的月光石。
十几天的推演下来，他已经将第四式打磨到了可以完整施展的程度，可那也只是招式上的完整。
细节方面还有太多需要琢磨的地方，不过那些细节需要在实战中慢慢摸索。
剩下的时间不足以让他将第四式彻底完善。
裴炎收拳而立，将气息调匀。
随后他转身朝灵植室走去。
灵植室中，药灵安静地扎根在灵田一角，叶片舒展，通体泛着一层莹润的绿光，在裴炎进入的那一刻，药灵就睁开了眼睛。
那株破空虚桐植株就在它身旁，枝叶间灵光流转，与二十多年前相比已经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裴炎走到近前，蹲下身，将沉星秘境的事情跟药灵简要说了一遍。
秘境的位置、开启的时间、进入的条件，以及他决定参加此次秘境之行的决定。
药灵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
因为它进入灵智的时间太短，只有一年左右的时间，虽然也听闻过关于沉星秘境的消息，但是毕竟时间太短，对沉星秘境也只是略知一二。
它将自己知道的全部告诉了裴炎，可惜并不多，大多是些人人都知道的内容，比如秘境每三百年开启一次、里面有珍稀玄药之类的表面消息。
裴炎本就没有寄希望从它身上得到更多，他告诉药灵这件事，只是提醒它接下来要中断在洞府中的清修，跟着他一起前往秘境。
接着他顺嘴提了一句关于那些玄药的事。
灵田之中的几十株玄药，经过药灵二十多年的培育，每一株都药力饱满、灵气充盈。
此刻不得不将它们全部从灵田之中挖掘出来，放入玉盒之中保存。
玉盒虽然能够短时间内保持玄药的药力稳定，可时间久了之后，药力还是会或多或少的流失。
药灵听完之后，微微笑了一下。
“公子不用担心。”
它的声音从容而笃定，“这些玄药与我日夜相处，已经有二十余载。
尤其是我跟破空虚桐植株相邻而居的这二十多年，我的收获不小。”
裴炎微微一愣，看向药灵。
药灵说道：“我在跟破空虚桐朝夕相处的过程中，沾染了一点它身上的空间属性。
虽然只是一点点，但足以让我做到一件事情。”
它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然后它的叶片轻轻一抖，一道绿色霞光从叶片之间猛然涌出，像是一阵浓稠的绿雾，朝着灵田的方向铺展开去。
那霞光蔓延得极快，不过一两个呼吸的时间，便将灵田之中所有的玄药笼罩其中。
裴炎看得清楚，那些玄药竟然在那绿雾之中迅速缩小，叶片收拢，根须蜷缩，整株植株越来越小，越来越紧实，最后变成了一颗颗拇指大小的绿色光团。
那些光团在绿雾之中滚动了一圈，然后被一股吸力牵引着朝着药灵的方向飞了过去。
裴炎虽然内心非常震撼，但却并没有出声。
他站在一旁，看着药灵的这一番操作。
那些绿色光团飞到药灵面前之后，药灵一张嘴，一道吸力从口中涌出，将那些光团尽数吞入体内。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前后不过十几息的时间。
灵田之中已经空无一物，那几十株玄药连同那株三阶完形的破空虚桐植株在内，全部消失不见，只剩下光秃秃的灵土和几道浅浅的凹痕。
裴炎心中震撼。
不过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等着药灵自己解释。
药灵将那些玄药吞入体内之后，稍稍调息了片刻，才接着说道：“因为我跟那株破空虚桐朝夕相处，而它又是三阶完形的稀世品种。
相处久了之后，我从它身上悟出了一丝空间之力的运用。
那空间之力极其有限，只能在一定时间内保存玄药的药性和活性不受影响。
而且那些玄药必须是跟我长时间相处过的，我熟悉它们每一株的灵力脉络，才能在体内以空间之力将它们封存。”
裴炎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如果是新得到的玄药吗？”
药灵摇了摇头：“新得到的玄药不行。我对新的到玄药不熟悉，无法在体内用空间之力封存。
只有那些经过长时间相处、彼此之间已经建立了灵力联系的玄药，我才能做到。”
裴炎没有再追问。
他看着药灵，心中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此前药灵跟随他的时候，他只以为它是一株能够促进灵植进阶的帮手。
后来药灵帮他照顾灵田中的玄药，将那些玄药一株一株地提升品阶，他才意识到药灵的能力远比最初预想的要大。
而此刻，药灵竟然从破空虚桐身上悟出了空间之力，虽然不是完整的空间神通，只是一点皮毛，可那一点皮毛的用途却极为关键。
有了这层空间之力的封存，那些玄药便可以在药灵体内长时间保存，药性不会流失，活性不会衰减。
日后他需要用到那些玄药的时候，药灵只需将它们释放出来，便与在灵田之中刚刚挖掘出来时一样。
裴炎原本担心的问题，被药灵用这种方式彻底解决了。
他看着药灵，脸上浮起了一丝欣慰的笑意。
药灵没有再多说什么，叶片轻轻合拢。
裴炎不再打扰它，转向了趴在修炼室门口的灵芪貂。
灵芪貂蹲在那里，歪着脑袋看着他。
裴炎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大脑袋。
小东西蹭了蹭他的手掌，嘤嘤地叫了一声，然后熟练地跳上了他的肩膀。
然后他熟练的把药灵和桃都树一起收到了须弥牍之中。
接着裴炎走到修炼室中央，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洞府。
五株桃都树安静地立在五行方位上，枝叶微微颤动。
他抬手掐诀，几道灵光从指尖射出，分别没入那五株桃都树的根部。
五株桃都树同时轻轻一震，枝叶收拢，灵光内敛，随即一株一株地化为流光飞回他的掌心。
他将五株桃都树重新收入蕴灵根之中，然后把蕴灵根收入了须弥牍。
洞府之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月光石的光芒柔和而恒定，空荡荡的修炼室和灵植室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处，像是他之前一开始住进来的那个模样。
裴炎看着那空旷的空间，心中有些感慨。
这是他修行至今住得最久的一处洞府。
二十多年，他在此修炼归元诀、炼制坤泽丹、推演撼山拳第四部分、与灵芪貂和药灵一同度过。
在这里的岁月，是他踏入修仙界以来最安稳的一段时光，不必四处奔走，不必时刻提防着周围的一切，只需安心修炼。
不过那感慨只持续了片刻。
裴炎将情绪压下，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洞府，然后头也不回地朝洞口走去。
洞口的禁制在他接近时自行退开，白蒙蒙的雾气向两旁散去，露出了外面那条贴着树壁向下的阶梯。
裴炎迈步走了出去。
身后的禁制重新合拢，将那座空无一物的洞府封在了里面。
他深吸一口气，沿着阶梯朝着下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