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炎没有原路返回。
他站在那株紫鸢兰被挖走之后留下的浅坑旁边，将目光投向了沼泽的更深处。
那个方向恰好就是他进入这处秘境之后一直隐约感受到微弱空间之力的方向。
那空间之力极淡，若非他的神识堪比圣阶修士，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可经过这差不多一天的适应之后，那股感觉非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清晰。
灵芪貂再次跳上了他的肩膀。
小家伙蹲稳之后，耸动粉红色的小鼻子，朝着各个方向仔细嗅了片刻。
可这一次它没有像之前发现紫鸢兰时那样激动地叫出声来，只是安静地嗅了一会儿，便乖乖地伏在他的肩膀上，眯起眼睛，一副非常享受的模样。
裴炎见此摸了摸鼻子。
灵芪貂没有反应，说明这里已经没有玄药的气息。
他沟通了一下那四只异兽傀儡，让它们继续在四周监视一切异样，然后向前慢慢走去。
而在裴炎朝着沼泽深处推进的时候，在秘境之中的另一处地方，一场遭遇正在悄然逼近。
那支由向姓首领带领的土着小队，终于再次遇到了外界修士。
他们在离开那片碎石地之后，一路朝着秘境深处推进。
向姓首领带着那十几名族人走得极快，一路之上留下了不少标记，也在几个方向上做了布防。
他们这支小队在这片秘境之中生活了上百年，对每一处地形都了如指掌。
哪些地方容易藏人、哪些地方适合伏击、哪些地方灵气异常不宜久留——这些东西刻在他们的本能之中。
可这次遭遇却出乎他们的预料。
他们是在一片低矮的丘陵背面撞上那五名修士的。
那五名修士正沿着丘陵脚下的一条小径快速前行，身上的气息被压得极低，若不是向姓首领那七阶的神识足够敏锐，恐怕会让他们从眼皮底下溜走。
向姓首领在感知到那五道气息的瞬间便停下了脚步。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噤声，然后带着小队从丘陵的侧翼绕了过去。
当他们从丘陵的拐角处转出来的时候，那五名修士正好走到了他们面前。
双方的距离不到三十丈。
向姓首领的目光在扫过那五道身影的时候顿了一下。
发现那是五名穿着黑红色衣袍的修士，面容年轻，气息在五阶到六阶之间。
为首一人气息最为沉厚，已经达到了六阶的顶峰。
可真正让向姓首领在意的不是他们的修为，而是他们身上的气息。
那股气息很怪。
他此前也见过不少外界的灵植修士。
那些灵植修士大多气息平和，与这片天地之中那些土生土长的修士相比，少了一份厚重，多了一份灵动。
可眼前这五个人完全不一样。
他们身上的气息没有一丝平和之意，反而带着一种极为明显的暴虐。
那种暴虐气息非常明显，像是随时都会爆发出来。
向姓首领此前在那名异兽修士身上也感受过类似的气息，可那人的暴虐远没有这五人浓郁。
这五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向姓首领心中闪过这个念头的同一瞬间，他的手上已经动了。
他可不想像刚才那样，因为一时的迟疑，给了对方反应的时间，最后竟然从他手下逃脱了出去。
在确认对方是外界修士的那一刻，他体内的法力便已经运转起来。
一道灰白色的灵光从他掌中激射而出，带着那种独有的黏腻质感，朝着五人之中气息最强的那名六阶修士直射过去。
那灵光的速度比之前在碎石地时更快了几分，飞过之处空气之中留下一道清晰可见的灰白色痕迹。
与此同时，他身后那十几名族人已经动了。
他们在出发之前便已经形成了默契——一旦发现外界修士，第一时间包围，不给对方任何逃跑的出路。
十几道身影从向姓首领身后闪出，左右两翼快速展开，不过两三息的时间便将那五名修士围在了中间。
包围圈不大，十几人彼此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间距，将前后左右所有方向都封得严严实实。
那五名修士正是菟丝鬼藤一族的核心弟子。
他们五人在进入秘境之后各自落在了不同的地方，花了将近一天的时间才勉强汇合。
汇合之后他们朝着一个方向快速前行，准备跟族内的其他修士靠拢。
可走到这处丘陵脚下的时候，他们感知到了前方有修士的气息。
他们原本以为是祭祀总庙的人，正准备绕行，可对方比他们更快。
那名六阶修士在对方出手的同一瞬间便做出了反应。
他的战斗经验极为丰富，在发现对方有十几名修士而且气息都在五阶以上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这一战不能拖。
对方的数量占据绝对优势，那名带头的更是七阶修为。
如果陷入消耗战，他们五人绝对撑不住。
可对方的第一道攻击来得实在太快了。
那道灰白色的灵光从发现到临体，前后不过两息的时间。
那名六阶修士刚刚来得及将体内的黑红色雾气涌出，那道攻击便已经来到了他头顶。
他的护体灵光还没有完全撑开，那道攻击便已经撞了上来。
黑红色的雾气在那道灰白色灵光的冲击之下猛然炸开，浓雾散去了大半。
那名六阶修士的身体被那股冲击力震得朝后连退了三步，脚下在地面上犁出了三道深痕。
他的嘴角渗出了一丝鲜血，气息在那一击之下萎靡了大半。
向姓首领看到这一幕，眉头微微一皱。
他方才那一击用了他将近七成的法力。
七阶修士对六阶修士全力出手，对方竟然没有当场倒下。
虽然受了伤，可那伤远没有到失去战力的地步。
这名六阶修士的法力深厚程度，远超他的预料。
向姓首领心中警惕又浓了几分。
这些外界修士，果然都不简单。
而此时的菟丝鬼藤五人已经迅速做出了反应。
在那名六阶修士被击退的同一瞬间，另外四人便已经朝他靠拢，将他围在了正中。
五个人同时将体内的黑红色雾气释放出来，那些雾气从他们的皮肤之下渗出，在身周汇聚，彼此之间连成一片。
不过两三息的时间，一片浓郁的黑红色浓雾便将五人全部笼罩其中，从外面看过去，只能看到一团翻涌的黑红色雾气，再也看不到里面的人影。
那名六阶修士在被护住的瞬间便从怀中取出了一枚黑色的丹药，仰头吞下。
那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浓郁的药力在他体内炸开，他萎靡的气息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恢复，甚至比之前还要强上几分。
可他的脸色却显现出了一丝不正常的红色，那红色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燃烧。
这种强行激发潜力的丹药，代价向来不小，可此刻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立刻传音给另外四人：“立马施展神识神通。
对方人数众多，修为都不低。
好在对方之前没接触过我们，还不知道我们神通的特点。
一定要在他们没有设防的情况下，利用神通重伤他们，然后不要陷入跟对方的消耗战，重创他们之后，迅速离开此地。”
那四人在听到传音的瞬间便已经做出了回应。
他们没有任何犹豫，五个人同时将神识沉入体内，开始调动那隐藏在识海深处的本命神通。
而对面的十几名土着修士在向姓首领的带领之下，已经将那团黑红色的浓雾围在了中间。
他们此刻的站位比方才更加紧密，每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丈的距离，十几人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在他们看来，这五名外界修士已经被困在了里面。
对方那名最强的六阶修士被首领一击重伤，剩下的四人只有五阶修为。
自己这边人数占优、修为占优，而且还有向姓首领这样的七阶强者压阵，拿下对方只是时间问题。
向姓首领的目光落在那团黑红色的浓雾之上，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从那浓雾之中感受到了一丝不安。
那团浓雾给他的感觉跟之前那名吞天鼠族修士完全不同。
那名吞天鼠族修士的法力虽然厚重，可那种厚重是堂堂正正的，是大地一般的沉实。
而眼前这团黑红色的雾气给他的感觉却像是某种活物。
那雾气在翻涌、在涌动，非常的诡异。
从雾气深处，他隐约感知到了一种让他极其不舒服的东西正在缓缓凝聚。
那种感觉他说不清楚，可他的本能告诉他，那东西绝对不简单。
他此前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气息。
在他们这片秘境之中，过往进入的全是灵植修士和异兽修士。
那些修士的手段他大多了解，可眼前这五人身上的黑红色雾气，那种暴虐而阴冷的气息，他从未在任何外界修士身上见过。
他没有再犹豫，直接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立马动手，不要让对方有所准备。”
最后还特意加了一句“切记，一定要小心。”
他身后那十几名族人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从内心感受到了一丝震惊。
要知道，他们的向首领在对敌的时候向来是非常自信的。
他们跟随向首领在这片秘境之中猎杀过不少外界修士，从来都是干脆利落，从未有过这般谨慎的嘱咐。
此刻面对五名已经被围困的外界修士，他竟然让他们小心行事。
这完全不符合向首领一贯的作风。
不过他们虽然感到不解，还是各自都给自己增加了一道护体灵光。
那些护体灵光在他们身周形成了一层淡淡的光幕，将他们从头到脚都护在了里面。
然后他们才开始缩小包围圈，每个人手中都凝聚起了灵光，准备朝着那团黑红色的浓雾打出。
十几道灵光同时亮起，将那片丘陵照得一片通明。
可就在那些灵光即将出手的同一瞬间，一阵诡异的无形波动从那黑红色的浓雾之中蔓延了出来。
那波动没有任何征兆。
它不像灵力攻击那样有明显的灵光轨迹，也不像法器那样有可见的形态。
它完全无形无质，可所有感知到它的人都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存在。
那波动从浓雾之中散出之后，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不过一两息的时间便已经来到了那十几名土着修士的面前。
那些修士的护体灵光在那道波动面前像是纸糊的一般。
那无形的波动直接穿透了护体灵光。
那些光幕没有起到任何阻挡作用，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那道波动穿过光幕之后，精准地没入了那些修士的眉心。
然后便是一连串的惨叫。
七八名本来神识就不强的修士在那一刻同时弯下了身子。
他们的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手指几乎要抠进头皮里去。
他们的口中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那声音尖锐而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撕扯他们的神魂。
有人跪倒在地，有人蜷缩成一团，有人在地上翻滚。
那惨叫声只持续了两三息的时间，然后便戛然而止。
那些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有的还保持着抱头的姿势，有的已经彻底瘫软。
另外几名修士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冲击。
他们虽然勉强撑住了没有倒下，可那准备发出的攻击已经被彻底打断。
他们手中的灵光在那一瞬间崩散，身形也踉跄了几步。
那几个稍微强些的还在勉强站着，可他们的脸色惨白，额角青筋暴起，眼神之中满是惊恐。
他们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攻击。
那种直接攻击神识的手段，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只有向姓首领还稳稳的站着。
他的境界最高，神识也最强大。
那道无形的波动冲入他的识海时，他感受到了一阵剧烈的刺痛，可那刺痛在持续了两息之后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的身形只是晃了一下，便重新站稳。
可当他抬起头来，看到眼前那七八名族人倒在地上不知死活、剩下的几人也摇摇欲坠的时候，震撼的神情再也抑制不住地从他脸上显现出来。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嘴唇微微张开，脸上每一道纹路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此前从未见过这样的手段。
在这片秘境之中生活了数百年，他遇到过无数外界修士，见识过各种功法、法器、阵法。
可从来没有哪一种攻击能够像眼前这样，无视护体灵光，直接穿透防御，直击神识。
那些倒下的族人每一个都有五阶以上的修为，他们的护体灵光足以抵挡寻常七阶修士的全力一击。
可在那道无形的波动面前，那些护体灵光像是根本不存在一样。
这是什么样的力量？
向姓首领的脑中一片空白。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团黑红色的浓雾，看着那七八名倒在地上不知死活的族人，看着那几个还在挣扎的修士，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做出怎样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