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炎走出通道的那一刻,脚下的步子还是踉跄的。
他肩膀微微歪着,气息散乱,灵力波动时断时续,从身后那处洞窟的方向感知过来,与一个经脉紊乱、重伤将死的修士没有任何分别。
他维持着这副模样,一直走了很远。
在他身后那处洞窟之中,他感觉到了穆姓长老在那里留下了一道灵力。
他知道只要他现在返回那里,那道预警便会立刻惊动对方,他知道对方二人此刻一定都在盯着这个方向。
又走了百余步,那处洞窟的气息已经彻底被通道的石壁隔断。
裴炎才慢慢站直了身体。
他的肩膀一松,那副被爆炸震得直不起腰的姿态瞬间卸了干净,脚步也随之沉稳下来,散乱的灵力收束回经脉,气息由萎靡转为绵长,像是换了一个人。
方才还缠在他身周的焦糊烟气,此刻也散了个干净。
他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脚步,一边走一边将身上那层伪装的痕迹散去,外袍上被余波燎焦的布片被他随手撕下,露出里面并未受损的衣料,他方才刻意让余波烧在外袍上,正是为了这个用处。
那道右臂上的口子还在,血迹已经干了一半,他没有管它,这种皮外伤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
他抬手在须弥牍上一按,取出一枚丹药纳入口中,灵力运转之间,那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
“不能回去。”
裴炎在心中马上做出决定。
那穆姓老者方才在通道口打出的那道灵力,与其说是预警,不如说是明明白白地昭告了一件事——此路已封,回头便是自投罗网。
他若沿着原路走过去,绝对瞒不过那道预警,只要在洞窟之中一现身,那两人便会立刻知道他在哪里。
他方才费尽心思演出的这一场重伤退走,便全成了无用功。
裴炎站在原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他自然不肯就这么走了。
那道光幕还在那里,他费了这许多力气才走到光幕之前,又演了这一场重伤退走的戏,若就此退出封印之地,任那两人从容打开光幕、分了宝物,他这一番算计便成了给别人做嫁衣。
不能从原路回去,那就只剩一个法子。
——走另外两条路之中的任意一条路。
他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锐利。
他身在这封印之地之中,脚下这一条条岔路、一段段石径,本就是通的。
他从第一个三岔路口选左边那条路来,那路口通向另外两条路,这两条路也通往那处石台。
他若沿着来时的路退回去,退到那个最初的三岔路口,再选择其中一条路重新走一遍,一样能够回到那道光幕之前。
这条路他刚刚走过,每一段路的转折、每一处岔口的方位,都清清楚楚地记在他脑中。
而那两个人在光幕之前守着,神识盯着的,只会是他方才退走的那条通道。
想到这里,裴炎心中飞快地转了一圈。
他此刻落在对方眼里的处境,其实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是寻一处僻静之所,服丹疗伤,等伤势稍复再作打算。
二是干脆顺着来路退出这处封印之地,回秘境之中去。
毕竟一个重伤的修士留在这种地方,随时都可能被另外两个竞争者寻上门来。
换作任何一个重伤退走的修士,也只会在这两条路里挑一条走。
他们绝不会想到,裴炎会原路折返,绕到另一条岔路上去。
而只要他们想不到这一点,他们守在光幕之前的每一刻,便都是在替他守门。
而现在裴炎唯一担心的问题是时间。
他不知道那两个人会在何时动手打开那道三色光幕。
不过他心中有一个判断——他们之间一定会在打开光幕这件事上生出分歧,那菟丝鬼藤的女修要拖延,那穆姓老者要速决,两种心思凑在一处,光是争执便够他们耗上一阵。
可这也只是他的判断。
判断终究是判断,若他们当真不顾一切地先开了光幕,那他这趟折返便成了一场空。
裴炎并未回避这一点,相反,他在心中把这一处风险掂量得极清楚:这是他整个计划里最大的一处破绽,也是他此刻唯一的选择。
他在那洞窟之外停了一瞬。
通道出口处的地面上有一片浅浅的水渍,是石壁渗下的露水积成的,他脚尖在水渍边缘轻轻一点,身形便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裴炎的速度一经放开,与方才那副踉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
他体内灵力全数运转,灰色的雾气贴在身周,将他的气息压到了极低,脚下的石径在视野中飞快地向后倒退,两侧的荧光被他的身形带得一阵摇晃,在石壁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残影。
这是他才刚刚才走过一遍的路,哪里该拐,哪里该收,哪里有一处凸起的石棱需要侧身避让,他都记得分毫不差,所以这一路之上根本没有半点迟疑,身形起落之间,已然掠过了好几段小径。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便越过了那栋隔路,回到了最初那个三岔路口。
那三岔路口的样子与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三条路从同一个石台向三个方向延伸出去,看不出任何不同。
裴炎在路口略一顿足。
他的目光在左边那条路上停了一瞬——那是他来时的路,通往人族古修的阁楼,那菟丝鬼藤的女修也曾经走过。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中间那条路。
他没有任何犹豫,抬脚踏上了中间那条路。
这条路与他之前走过的那条,开头一段并无什么不同,同样是灰白色的石质路面,同样平整光滑,同样被两侧岩壁上那种忽明忽暗的荧光照着。
可是裴炎的速度没有任何放缓。
他知道这种倾斜意味着什么——这三条路通往的地方不同,走向自然也会不同。
他一边疾行,一边将神识向前铺开,只是在这封印之地里,神识被压制得厉害,能探出的范围极其有限,最多不过身周数丈。
好在他手中还有那两样东西。
在须弥牍之中的阴阳镜此刻镜面之上却再次泛起一层极淡的涟漪,那层涟漪极其微弱,若有若无地指向了前方。
与此同时,药灵也传来讯息——那株三阶完形的破空虚桐植株指向的位置,与那面阴阳镜所指的方向完全一致。
两件宝物同时指向同一处,这让裴炎心中安定了不少。
他放开身形,顺着那股指引全力前掠。
中间这条路比他预想的要短。
不到半刻钟,前方那片灰白色的石壁忽然一开,一处空地出现在他眼前。
空地之上立着一座阁楼。
裴炎只在空地边缘扫了一眼,脚下便没有停。
这座阁楼比他在左边那条路上见过的那一座要宽出许多,飞檐三层,层间以木栏相隔,栏上刻着一些极简的兽形纹样,线条苍古,看得出已经有些年月了。
只这一眼,他便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
第一个三岔路口选的是族别:他走左边那条路,得到的是人族古修留下的阁楼;
这一条是中间的路,留下的自然是异兽族古修的东西。
穆长老走的正是这条路,他手中那枚空间竹简,多半就是从这里得来的。
这座阁楼里的机缘,应该是被那穆姓长老得到了。
裴炎的身形只在门前顿了一顿,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没有推门去看厅堂里有什么。
只从门缝间扫过一眼,看见正中石台上搁着一只敞着盖的木匣,匣中空无一物,地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
已经被取走了。
他收回目光,从阁楼侧旁绕了过去,转入后门。
后门之外是一条极窄的石径,石径尽头又是两处岔口。
裴炎在岔口之前停下,两件宝物的指引几乎同时偏向了右侧。
他顺着右侧那条路疾行而去。
这条路比方才那段更加曲折。
石径的转折一段接着一段,两侧的岩壁渐渐收窄,最窄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岩壁上的荧光在这一段变得稀疏,光线也随之暗了下来。
裴炎脚下没有丝毫停顿,身形在昏暗中时隐时现。
他以极快的速度穿过了那段最窄的岩壁,在几处弯折之中几次险险地贴壁掠了过去。
大约又行了半刻钟,前方的石径忽然分出两支,一支向左,一支向右,两件宝物的指引这一次分得极为干脆,齐齐指向了左边。
裴炎脚下不停,直接转入了左边那条路。
这条路并不长。
他走了不过百余步,前方那层薄薄的光便亮了起来。
石径的尽头是一处比他身后那段开阔得多的空间,穹顶高悬,四壁的荧光密集如星,将那一整片地方照得通明。
而在这片空间的正中,一道青碧、赤金、幽蓝三色交织的光幕正静静立着。
光幕表面的纹路缓缓流转,一圈一圈地缠绕着,与方才一模一样。
裴炎在石径出口处停住了脚。
那处空间之中,此刻只有那道光幕,光幕之前空无一人。
那两个人还没有动手。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这一路折返、绕行、疾奔,最怕的就是赶到这里时看见的是一道已经散开的光幕,或者是一处空荡荡、只剩残迹的废墟。
此刻那光幕还完整地立在那里,也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这说明他方才那一番判断没有错——那两个人,确实在打开光幕这件事情上发生了巨大的分歧。
裴炎的身形一沉,贴着石径出口一侧的石壁往后缩了半步,将身形重新压回了那片阴影之中。
他离那处石台还有一段距离。
这个位置恰好能看见光幕之前的大半片空地,而那光幕之前的两个人,却不容易留意到这条石径的出口。
他要先审视一下目前的具体情势。
原来在在裴炎在折返,疾驰,返回到这里的过程中,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十分的紧张。
就在不久前,罗姓女修盘膝坐在光幕之侧的一方石台上,身上那一层黑红雾气已经收了回去,只余一缕极淡的气息缠在身周。
她的面色比裴炎离开时好了不少,唇色不再发白,气息也稳了许多,看得出那一枚丹药确实起了效用。
只是这种好,还远未到痊愈的地步。
穆长老就站在她十步之外的地方,两把骨刀已经收回了体内,双手负在身后,一副不急不躁的模样。
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的目光每隔一会儿便会朝光幕的方向扫一下,明显他有自己的惦记。
那处空间静了一阵。
然后穆长老开口了。
“罗道友。”
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平和,“你已经休息了一段时间,我观你的气息,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罗姓女修眼睫一动,没有睁开。
穆长老也不在意,接着说下去:“这封印之地看似安稳,其实变故随时可能出现。
方才那名人族修士能出现在这里,谁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一个?
我们两个是仅有的知道如何打开这光幕的人,拖得越久,变数便越多。”
他顿了顿,语气之中多了一分郑重:“依我之见,还是趁此时机赶紧开了这光幕,以免多生变故。”
罗姓女修这才缓缓睁开了眼。
她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抬眼看了看穆长老,心中却在暗骂一声老狐狸。
她方才服下的那枚丹药确实让她恢复了几分灵力。
经脉之中那些被震得紊乱的灵力已经理顺,识海之中那阵反噬的刺痛也平复了大半。
可真要论起来,她此刻的灵力不过恢复了一半左右。
而要打开这道三色光幕,需要她引动自身那一缕木属性的本源之力,将那光幕之中的青碧一侧勾连起来。
这一过程极其耗费灵力,一旦开始便不能中断。
以她此刻的状态勉强施展,非要动用秘术透支不可。
偏偏对方就掐在这个时候开口。
她心中清楚得很——对方不是看不出来她恢复了几分,而是看得太清楚。
所以才会在她堪堪能撑起几分灵力的时候出言,就是要她在还没养足元气的时候动手。
她心中那点不快压在胸口,语气便也没怎么遮掩。
“穆道友。”她抬头看他,慢慢说道,“此时此地,只有你我二人,话也不必绕弯子。”
穆长老微微挑眉。
罗姓女修接着说:“那人族小子临走之时说了什么,你我心里都明白。
他那一番话,句句都是破坏我们之间的信任,目的再清楚不过,就是要你我互相猜忌。”
她说到这里,语气一沉:“我原本以为,以道友的见识,不至于被他这几句话牵了鼻子走。
可看道友此刻这般催促,我倒是有些不确定了。”
这话说得不轻。
穆长老脸上的神色却没有变,只是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凛冽的冷光。
罗姓女修不等他答,又接了下去:“更何况,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我的灵力本就没有恢复。
我若强行施为,中途力竭,那光幕便会重新闭合,前功尽弃。”
她看着穆长老:“道友既然不知其中底细,便不该催得这样急。”
“所以道友再急,也要再等一等。”
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可穆长老听在耳中,只从中听出了一个意思——拖。
他脸上的那点平和慢慢收了起来。
那张方才还带着几分和气的面孔,此刻沉了下来,眉眼之间的线条变得硬了几分。
“罗道友。”
他的声音也沉了下来,一字一句,“我看,是你想多了。”
罗姓女修目光一凝。
穆长老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不大,却让两人之间还算平和的气氛在此时发生了改变。
“那人族小子的话,我自然知道是挑拨。他一个重伤垂死之人,眼看着宝物就在眼前却取不到,心中不甘,才要搅得你我也取不成。
这种心思,还用得着你说?”
他抬起手,朝那道光幕一指:“我催道友尽早动手,为的是这处地方的变数。”
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你我也都清楚,此次我们能进这封印之地,靠的是外面的人挡住了祭祀总庙那一批人。”
罗姓女修的眼神动了一下。
穆长老继续说:“可外面的人能挡多久?祭祀总庙这一次进来的,光是七阶大圆满便有四位,那四人的手段,你不是没有见过。”
他停了一停,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然后才道:“我的人在外面,要同时应对三位七阶大圆满。而道友的同伴——”
他看了她一眼:“只需应对一人。”
“你说是吧。”
这四个字他吐得极缓,像是随意带出,落在她的耳中却有了另一层意思。
罗姓女修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了一下。
她听懂了。
这老东西半点颜面都没有给她留。
表面上是在说外面的局势紧迫,说他们进来不易,实际上句句都在提醒她一件事——外面那两方人手,实力并不对等。
你们菟丝鬼藤来的人少,我们这边人多势众;你们的人能挡住一个,我们的人却要挡住三个。
这话背后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我之间,谁的分量更重,谁的话语更硬,你自己掂量。
穆长老却没有停下。
他看着她的神色,又缓缓补上了一句:“至于道友说打开光幕要耗灵力,要等你完全恢复——”
他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轻描淡写:“这倒不必那么麻烦。”
罗姓女修的瞳孔微微一缩。
穆长老已经把话说了下去:“只要道友肯将那打开光幕的法子告诉穆某,穆某可以代道友动手,道友只需在一旁看着,指点便可。”
这句话一落,那处空间里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光幕之上那些纹路流转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嗡鸣。
罗姓女修缓缓抬起头。
她看着十步之外的穆长老,脸上那点被催促时的不快,那点被戳中心事时的僵硬,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平静的神色。
她心中此刻反而更加冷静了。
对方这番话,说得好听是提议,说得难听,便是把话挑到了明处——你若还要拿灵力未复做借口拖延,那便由我来开,你只负责把法子交出来。
说到底,对方是绝对不会让她再拖下去。
她若此刻交出法子,那这道光幕打开之后,她便再没有半点用处。
一个灵力只恢复了不到一半、神识还带着反噬的菟丝鬼藤修士,在一名七阶大圆满的异兽长老面前,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到那时,光幕之中的宝物如何分,甚至她这条性命留不留,都不是她自己能说的话。
而她若此刻不交,翻脸动手——
她心中飞快地过了一遍:对方是七阶大圆满,本命源器是那两把骨刀。
方才与那人族修士动手时,他也不过是随手挥出几道风刃,未曾真正动过真章。
在对方看来她自己,灵力亏损,神识反噬,在这种情况下真要动手的话,绝对不是他的敌手。
可她转念又想,对方此刻未必敢真的对她下死手。
因为打开光幕的法子还在她手里。
她若真的发生意外,那道光幕便再没有人能开。
那穆长老费了这许多心思闯进这封印之地,难道是为了守着一道光幕空手而归?
他绝对会投鼠忌器。
她心中想通这一点之后,反而安定了下来。
眼下她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她要让对方明白——即便她此刻灵力受损、神识反噬,也不是他能随手拿捏的人。
她要让他看见自己真正的手段,看见跟自己撕破脸的代价,才能将眼前这局面扳回来几分。
否则,她说什么对方都是听不进去的。
罗姓女修垂下眼帘,静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脸,看向对面那个已经逼近了一步的老者。
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对方耳中。
“穆道友。”
她慢慢说道,“若我坚持要等我灵力完全恢复之后,再来打开这光幕呢?”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对方脸上。
“道友,是要对我出手吗?”
那处空间静得更加彻底。
穆长老站在那里,脸上的神色一时看不出变化。
可他负在身后的那只手,此刻已经缓缓垂到了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