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周浅浅便时常借着探望哥哥的名义,跑到基地来。
渐渐地,所有人都看出这漂亮姑娘眼里只有云彻,总是找着各种由头黏在他身边,问东问西,眼底的光亮胜过漫天星辰。
整个特种大队的兄弟们都心照不宣,私下里没少打趣云彻,嚷嚷着等他俩好事成了,一定要喝个三天三夜,不醉不归。
云彻自己呢?他从最初的窘迫,慢慢变为习惯,再到心底悄然滋生出一丝自己都未曾细察的欢喜与牵挂。那姑娘的笑容,像一缕阳光,照进了他原本只有铁血与任务的人生。
后来,又一次任务来临,目标位于湿热凶险的金三角。
临走前,周浅浅跑来送他,眼眶泛红,强忍着不让泪水滚落。云彻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得一塌糊涂。他拉住她的手,那手很小,很凉,在他粗糙的掌心里微微发抖。他听见自己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承诺的语气说:“浅浅,等我回来。这次任务结束,我就打报告,然后……去你家,正式向你哥哥、向你……提亲,好不好?”
姑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滚烫。她用力点头,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抓着他的手。掌,仿佛一旦松开,眼前之人便会化作泡影消散。
金三角,湿热窒闷的原始雨林。
他们终于追踪到了目标……国际大毒枭迪卡。这个丧心病狂的恶魔,为了罂粟田,竟将靠近边境线的几个华夏村庄屠戮一空,男女老幼,数千条人命,化作焦土与冤魂。国仇,家恨,交织成滔天的烈焰,灼烧着每一个队员的心。
仇人见面,无需多言。即便敌众我寡,即便地形不利,战斗在瞬间爆发,枪声、爆炸声撕裂雨林的寂静。
云彻和周深作为尖兵,冲在最前。然而,丧家之犬的迪卡异常狡猾凶悍,在最后时刻,竟扛起一具RpG,朝着他们藏身的方向,狰狞地扣下了扳机!
云彻眼角余光瞥见那拖着尾焰的死亡厉啸直扑而来。电光石火之间,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猛扑过去,用自己整个身躯,死死将周深压在了身下,用后背迎向那咆哮而来的爆炸火光与冲击波……
“轰……”
巨大的轰鸣,炽热的烈焰,粉碎一切的冲击……然后是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梦,在这里戛然而止。
他被痛醒了。
不,或许不是“醒”,只是一种模糊的、从无尽深渊中被拖拽回来的感知。
首先恢复的,是疼痛。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仿佛要将灵魂都撕裂碾碎的剧痛。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甚至每一次极其微弱的呼吸,肺叶的扩张与收缩,都带来如同被无数烧红钢针穿刺般的痛苦。他觉得自己的肺像是塞满了灼热的沙砾和碎玻璃,每一次气息的交换,都带来炸裂般的痛楚,让他恨不能立刻停止呼吸。
“嗯……”
极轻极微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呻吟,不受控制地从他喉间逸出。这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真切,却尽了他此刻全部的气力。
“咦?我……听错了么?云彻哥哥,是……是你醒了么?”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惊疑与小心翼翼的期盼,轻轻响起在他耳边。
这声音……很熟悉。清亮,柔软,带着浅浅一丝的稚气,仿佛山涧流淌的泉水,叮咚作响,瞬间穿透了疼痛的迷雾,敲打在他混沌的意识上。
在哪里听过?云彻努力地想集中涣散的精神去思索,但剧烈的疼痛和意识的模糊如同两股混浊的泥流,将他的思绪搅得一团糟。无论如何,都想不起这声音确切的主人。
他想要深吸一口气,或许清凉的空气能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一些,能帮助他回忆起这声音的来源……
然而,仅仅是这个“想要深呼吸”的念头刚起,胸口便骤然一紧。紧接着,一股仿佛要将整个胸腔从内部炸开的锐痛,如同出闸的凶兽,沿着脊椎猛地冲上他的后脑。眼前瞬间被一片迸裂的金星和黑暗笼罩,身体自我保护的防御机制在极限痛苦下被触发……刚恢复一丝模糊意识的云彻,连那女子的面容都未曾看清,便再次被拖入了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黑暗之中,失去了所有知觉。
“看来……云彻哥哥还是没醒……”隐约间,他似乎听到那熟悉的女声带着浓浓的失落与担忧,轻轻叹息,“怎么办呢……要是爹爹在就好了……他一定有办法的……”
晕死过去的云彻,自然无法听到少女后续那充满焦虑的自语。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少女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起来,“云彻哥哥伤得这么重,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了……我要去找最好的药,谷里没有,我就去山里找,爹爹说过,后山悬崖上有几株吊命的灵草……”
她低下头,看着床上被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像个巨大“粽子”一般的云彻,眼中噙满了泪水,却又强迫自己不准落下。她蹑手蹑脚地退后几步,又仔细地将云彻身上滑落一角的薄被掖好,这才转身,轻轻拉开房门,又轻轻合上,将一室的寂静与床榻上无知无觉的重伤者,留在了身后。
一天后。
一种缓慢的、如同从深水底部逐渐上浮的感觉,再次将云彻的意识从黑暗的泥沼中拉扯出来。
一缕清苦温润的药香钻入鼻腔,还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如同深山之中被晨露浸润过的草药,缓缓淌进肺腑,将云彻混沌涣散的意识一点点拉回世间。
这一次,痛苦依旧如影随形,但似乎……比上次稍微减轻了那么一丝丝?至少,那种肺叶随时要炸裂的濒死感淡了些。
他尝试着,想要睁开双眼,眼皮却重得如同灌满铅液。想要挪动身躯,四肢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从指尖到足尖,完全不听大脑调遣。只有一阵阵迟钝、模糊的痛感断断续续传来,提醒他这副躯体尚且存活。前世刻在骨血里的战场本能依旧在疯狂示警,可此刻的他,像一具被层层绷带裹住的活尸,连转动脖颈都做不到。
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也或许是整整一日。他拼尽全身气力,眼皮终于掀开一道细窄的缝隙。
极其缓慢地,掀开一丝眼睑。
先是一线模糊的光感,带着微微的刺痛。他不敢睁大,只是让眼睛适应着这久违的、即便昏暗也显得刺目的光线。渐渐地,眼前的景象从一片朦胧的光晕,开始凝聚出模糊的轮廓。
他似乎躺在一张床上。目光所及,先是头顶上方……似乎是素色的帐幔?不,颜色好像……有些奇怪。他努力聚焦视线,那帐幔的颜色渐渐清晰……是一种柔和的、带着少女气息的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