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需要这些东西——无论是为了更深入地了解这个神秘莫测的修真世界，还是为了提升自身修为、日后自保，这些收藏与笔记，都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
可他素来不喜平白受人恩惠，尤其是这份恩惠，还来自一个刚刚试图夺自己身躯的人。
这种感觉，既别扭，又让他隐隐有些不安，生怕其中牵扯什么未知的因果，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也不白拿你的东西。”云彻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没有了先前的冰冷与不屑，却多了几分郑重，“你还有什么遗愿？若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我可替你完成一件，便算是……你这些遗藏的交易吧。这样，你我两清，互不相欠。”
“没了……”胡青牛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茫然。女儿已有托付，他心中最大的牵挂已然落地，一时间，竟想不起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于他而言，此生所求，莫过于女儿平安，如今心愿得偿，便再无牵挂。
“没了？”云彻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中多了几分不悦。他本想借此了结这份人情，不愿欠下这种不清不楚的因果，可胡青牛的回答，却让他的打算落了空。
看到云彻脸上的神色变化，胡青牛的残魂猛地一凛，残存的神智瞬间清醒，心念电转之下，立时明白了云彻的顾虑。是了，这小子心思缜密，性格执拗，最不喜平白受惠，怕沾染上不必要的因果，更怕欠自己人情。
他迟疑了一下，那深埋心底、几乎与神魂融为一体的滔天恨意，如同沉睡的猛兽，汹涌翻涌上来，让他的魂体都微微扭曲。
“那个……云小子……老夫……确有一事……”
胡青牛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刺骨，那股压抑了十数年的怨毒与恨意，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连石室内的空气，都仿佛被这股寒意冻结了几分
“我的事……你已知晓……元武国……青阳会……那些杂碎……背主求荣……勾结外敌……害我满门……杀我亲人……此仇……不共戴天！不死不休！”
几乎是从魂力深处，一字一句挤出这些话。每一字都裹挟刻骨怨毒，每一个音节都缠绕着复仇的执念：我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替老夫……将元武国青阳会……上下……连根拔起，鸡犬……不留！让那些叛徒……血债血偿！
这怨毒与恨意弥漫在石室中，让空气都变得凝滞。
灭门之仇，从来不是时光能磨灭的，早已刻进他的神魂深处，成了他毕生的执念。
哪怕即将魂飞魄散，恨意也未曾消减半分。
云彻没有答应，神色愈发凝重。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郑重：灭人满门，有伤天和，非我所愿。何况我如今修为低微，前路未卜，能否活到那一天都未可知。此诺我不能轻许”
他顿了顿，望向那团明灭飘摇的残魂，一字一顿：“我只能答应你，倘若他日因缘际会去到元武国，且我拥有足够力量，我会查清当年旧事的真相。若是果真如你所言，青阳会罪大恶极，血债累累，我便替你讨还公道，了结这段因果。但行事尺度，要看彼时实际情形，我不会滥杀无辜。这样，你可接受？若是觉得不够，你还可以再提别的所求。”
他留足余地，既不许诺自己无力承担的结局，也应下在能力范围内介入这段恩怨，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胡青牛的残魂静静听着，魂体光晕不停闪烁，显然在内心权衡斟酌。良久，一声低沉叹息飘荡开来，恨意依旧盘桓，却多了几分认命的释然。
如此……便可。老夫……信你……
话已说尽，两人陷入沉默。石室内，只有长明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地上腐尸发出的细微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胡青牛那本就淡薄如烟的神魂虚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变透明。魂力溃散已至尽头，再也无法维系魂体形态。
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悬浮在那里，残存的光点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默默倒数着自己最后的存在时光。每一次闪烁，都在消耗着他最后的生机。
一个时辰，就在这片压抑死寂之中缓缓流逝。
终于，那团虚影淡薄到了极致，好似黎明到来前最后一缕夜雾，朦胧得几乎看不见。微微闪烁一下，漾开一丝极淡光晕，算是最后的告别。
随即如同燃尽的火星，骤然黯灭，化作点点细碎晶莹光尘，缓缓消散在石室冰冷的空气里，不留半点痕迹，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云彻怔怔地着虚影消失的地方，良久，才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一日之内，死里逃生，亲历神魂死斗，恍若大梦一场。即便胡青牛已然消散，他依旧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方才惊心动魄的厮杀只是一场荒诞幻梦。
神魂、修真、夺舍、符阵、自爆……这些只存在于网络小说里的东西，竟真切地发生在他身上，决定了他的生死。这一切太过离奇，却又真实到不容他不信。
日子终究要过。
对于胡青牛，云彻心绪错综复杂，无法简单用爱恨二字概括。
夺舍之举，阴狠歹毒，是置自己于死地的仇敌，这份仇怨绝不能原谅。可知晓他背负的灭门惨事，以及生命尽头，放下一切算计权谋，只为女儿求得一线安稳的舐犊之情，心底又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同情。
人死债消，恩怨到此告一段落。
胡浅浅，不，现在该叫周浅浅了。她被胡青牛困在蝴蝶谷这座世外桃源，隔绝外界纷争，心性纯粹天真，无忧无虑长大，未曾沾染外界的尔虞我诈。
但换个角度看，这种被保护过度的无知，在失去胡青牛后，或许也是一种危险——她对世间险恶一无所知，日后独自立足，必将举步维艰。
云彻抬起头，望向石室穹顶。那里洁净依旧，仿佛方才那场生死之争从未发生过，只有地上那具腐尸，还在诉说着这里的惨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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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新月城，南宫家府邸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