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垂首，把斗笠压得更低，放下两枚铜钱，拉起周浅浅，不紧不慢汇入街上往来人流，悄然退走。
计划，须得更缜密了。
新月城这潭水，似乎因为 “天罚” 的频频出现，开始引来更多、更深的 “鱼”。
当夜，窝棚中。
云彻在木板上又添几字与符号。
“未知观察者，清音阁对面酒楼，疑似方外之人（非未来宗功法气息）。意图不明。”
“行动需提速，迟则生变。”
复仇的烈焰既已燃起，便不能任其轻易熄灭。
在更多掠食者被引来之前，他必须完成对黄家的致命一击，然后带着浅浅，再度隐入黑暗。
他轻轻吹熄那盏用破碗与灯芯草做成的微灯。
窝棚陷入彻底黑暗，唯有远处更夫沙哑的梆子声，在寂静夜里断续回荡。
接下来三日，云彻如潜伏在腐叶下的毒蛇，不动不语，只在暗中观察。
白日里，他依旧是那名左臂微跛的逃荒汉子，带着 “侄女” 在贫民区边缘游荡，偶尔接些搬运短工，换几个铜板买些粗粮果腹。周浅浅则混迹在流浪孩童之间，捡拾柴火、辨认野菜，一双小耳朵却时刻竖着，将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尽数记下。
夜里，破败窝棚便成了临时指挥所。云彻用炭笔在木板上不断增补、修正细节，一套名为 “斩首” 的计划渐渐成型，可那名莫名出现的 “未知观察者”，始终像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悬在心头。
“必须查清那人身份与意图。” 第四日深夜，云彻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浅浅道，“明日午后，黄伟萍会再去清音阁。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周浅浅立刻坐直身子，小脸绷得紧紧的。
“你假装在酒楼后巷玩耍，若看见那天在二楼窗口的人下来，或是气息‘干净’、不似常人的人进出，便记下特征，立刻离开，不许回头，不许引人注意。能做到吗？”
云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递过去一小包油纸包裹的糖块，
“能！” 周浅浅用力点头，眼中没有半分畏惧，只有被委以重任的郑重。
“切记，你的安全排在第一位。一旦察觉不对劲，立刻脱身逃走。”云彻揉了揉她的头发，递过一小包油纸包着的糖块，“若是有人盘问，就说是地上捡来的，少开口说话。”
次日午后，清音阁对面的茶摊。
云彻依旧戴着破斗笠，看似昏昏欲睡。周浅浅抱着几根柴火，蹲在酒楼后巷角落，专心致志地用石子在地上乱画。
一切如常。黄伟萍的马车准时抵达，她扶着丫鬟下车，眉宇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烦躁 —— 胞弟新丧，府中气氛压抑，她此番出来听曲，不过是为了排遣郁气。
云彻的目光并未过多停留在她身上，反而如一张无形大网，悄然罩向斜对面酒楼二楼。窗户半掩，看不清内里情形，可他强化后的感知，已隐约捕捉到两道平稳悠长的呼吸，与周遭市井喧闹格格不入。
一个时辰后，黄伟萍的马车离去。又过两炷香功夫，酒楼后门 “吱呀” 一声轻响。
周浅浅立刻低下头，假装专心画画，眼角余光却牢牢锁住来人。
两名身穿青色布袍，打扮如同普通行商的男子缓步走出。二人相貌平平，三四十岁上下，脚步却轻盈沉稳。周身仿佛笼罩一层无形屏障，将街上的尘土喧嚣尽数隔绝在外。两人低声交谈，口音怪异晦涩，周浅浅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们左右扫视片刻，便汇入人流，往城南而去，很快消失不见。
周浅浅又等了片刻，确认无人留意，才抱着柴火慢慢走回茶摊，对云彻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是夜，窝棚内。
“一共两个人，青衣，商人打扮。身上气息干干净净，说话听不懂，离开之后往城南方向走了。” 周浅浅细细复述，“他们走路很轻，不太习惯人多的地方，会下意识避开人群。”
“城南……” 云彻在木板上清音阁附近画了一个圈，又拉出一条线指向城南，“不是未来宗的人。未来宗功法空灵，却无这般‘洁净不染’的意味。听来倒像是某些方外宗门，或是精研机关奇物的特殊流派。”
无论来者是何方势力，在此时紧盯黄家，目的多半与 “天罚” 脱不了干系。计划必须提速，必须在这些隐患彻底浮出水面之前，完成对黄霸天的致命一击，随后带着浅浅远遁。
“计划不变，时间提前。” 云彻提笔，在 “黄霸天” 三字上重重一划，“就在明晚。”
............
黄霸天近来心神不宁，夜夜难安。
胞弟黄霸地惨死，厉无痕、韩追两名未来宗高手尽数覆灭于群山之中，漫天悬赏抛出却石沉大海，宗门内部的施压一日胜过一日，再加上 “天罚” 出世引来其他势力暗中窥伺的流言…… 一重又一重重压如同沉重枷锁，死死缠在黄霸天身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唯有踏入祠堂，面对列祖列宗一块块牌位之时，他才能寻得片刻虚幻的慰藉。
明日辰时，又该去祠堂祭拜了。
他揉着发痛的额角，对身旁管家挥挥手：“去准备，明日祭拜一切从简，但护卫万万不可松懈，叫黄勇、黄武二人贴身随行。”
“是，家主。”
黄勇、黄武，乃是黄家旁系之中崛起的两大英才，双双修至九星境界，是如今黄霸天最为信赖的左膀右臂。
与此同时，南城窝棚。云彻正对周浅浅做最后的交代。
“明日辰时我便行动。你卯时三刻，去这个位置。” 他指着木板上南城废弃土地庙的标记，“用这个，制造一场不大不小的‘天罚’。”
他拿出一个油布包裹，里面是仅剩的两枚手雷与部分火药，被改造成延时装置，威力足以掀翻屋顶、引燃大火。
“点燃引信后，按这条路离开，混入早起出城的人流，在北门外三里老槐树下等我。若午时我还未到……” 他顿了顿，将一只塞满金票碎银的小皮袋塞进她手里，“你便独自北上，去黑岩城，找个可靠车行，远远离开新月州。记住我教你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