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彻沉默。他知李睿所言不虚。这两个月，已遭遇三次不明身份的刺杀，皆被他反杀。刺客身上虽无标记，但训练有素，绝非普通江湖人。
京城于他，早已是步步杀机的囚笼。留，则日日防刺杀、处处受掣肘；走，则可借军功破局，换一线主动生机。
李睿所言句句属实。
“臣，听凭殿下安排。”
“待我请示陛下。”
当日午后，养心殿。
李隆基端坐榻上，眸光淡淡落在阶下跪伏的云彻身上，缓缓开口：“你想随睿亲王北上？”
“是。臣愿为陛下、为殿下分忧，为家国赴战。”云彻叩首，“舍妹承蒙陛下天恩眷顾，方能续命存活。臣无以为报，唯以此身效死沙场，尽忠报国。”
“你倒是明白人，知晓进退。”李隆基放下茶盏，缓缓颔首，“朕准了。朕准你随军出征。加封你为‘骁骑营统领’，领三千骁骑，随军出征。不过，朕有言在先——”
话音微顿，殿内气息骤然转冷，帝王威压沉沉压下，暗藏敲打：“你妹妹长居宫中，朕自会命人悉心照料，保她安稳无忧。可若你在外心生二心、有异图谋——”
“臣绝不敢！”云彻重重伏地，“臣的命是陛下所救，臣妹妹的命亦是陛下所赐。臣若有异心，天诛地灭！死无全尸！”
“记住你今日誓言。”李隆基摆了摆手，神色淡漠，“三日后整军出发，退下吧。”
云彻躬身告退，走出养心殿，心底毫无波澜。
这场君臣交易，他早已看透。
浅浅是人质，他是帝王手中最锋利、也最可控的一柄刀。刀只需恪守本分、奋勇杀敌，无需杂念，不得叛主。
暮色沉沉，晚风微凉。
云彻抽身前往清宁宫。
短短数日玉床温养，周浅浅的身子恢复极快，已然能够慢慢下床缓步走动。此刻她正扶着窗边雕花棂格，静静看着院中老槐树，气色温润，再无往日濒死的枯槁苍白。
听见脚步声，她骤然回头，望见云彻的瞬间，眼底瞬间亮起明媚光彩，笑容清甜灿烂：“云彻哥哥！你看，我能自己走路了！”
少女眉眼明媚，鲜活灵动，一如往昔模样。
云彻静静望着她明媚的笑颜，心底泛起一阵酸涩酸楚。他快步上前，蹲下身，轻轻握住她微凉的小手，沉默片刻，轻声开口，打破温存氛围：“浅浅，哥哥要出一趟远门。”
周浅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眸光微怔，轻声追问：“去哪儿？”
“北境。”云彻语气平静，字字清晰，“北狄大军南下犯边，战火燎原，哥哥要随军出征，驰援雁门关。”
他抬手温柔抚过她的发顶，细细叮嘱：“你乖乖留在宫中，安心养病，听王御医吩咐，按时卧床温养。哥哥打完仗，很快就回来。”
“多快？”周浅浅眼眶瞬间泛红，水雾氤氲，死死攥住他的衣袖。
云彻喉间微哽，默然一瞬，只余下一句郑重承诺：“等战事平定，哥哥立刻归来。”
她死死咬着唇，强忍眼底湿意，良久，才缓缓松开指尖，用力点头，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好，我等你回来。”
简单四字，藏着万般牵挂与隐忍。
云彻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再无多言，转身迈步走出殿门。
一个月后，雁门关。
关城矗立在两山之间，五丈高的城墙由千斤青石垒砌而成，历经百年风雨冲刷，墙体早已被战火浸染成暗红色，每一道斑驳的痕迹，都是一段浴血奋战的过往。
此刻，关墙上血迹未干，残破的大庆旌旗在呼啸的北风中猎猎作响，被撕裂的旗面无力地垂着，透着一股悲壮与绝望。
云彻站在城头，玄色劲装早已被尘土与血迹染得斑驳，他负手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望向关外。
十里之外，北狄大营连绵不绝，白色的帐篷如草原上疯长的白蘑，一眼望不到边际，营中炊烟袅袅，隐约能听到战马的嘶鸣与士兵的呼喝，隔着遥远距离，依旧裹挟着沉甸甸的杀伐压迫感，沉沉压在人心头。
更远处，苍狼山在暮色中如一头蹲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土地。
“又来了。”身旁的赵勇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脸上那道从左眉划到下颌的伤疤格外狰狞，那是三天前守城时，被北狄士兵的弯刀留下的。他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语气中满是疲惫与愤懑，“这帮北狄狗贼，日日在关前叫阵挑衅，花样百出羞辱我军，分明是刻意恶心人、磨我军心！想耗垮我们的士气。”
云彻没有应声，只是缓缓闭上眼。这一个月，是他两世为人以来，经历过最残酷、最煎熬的一个月。
从京城到雁门，八百里路程，他们日夜兼程，加急行军，十日便至。
可抵达雁门关时，这座北境第一关隘，早已岌岌可危——关内守军仅剩两万残兵，且大半带伤，疲惫不堪，粮草告急，军械甲胄损耗严重，无从补给；关外，北狄主力铁骑八万，加上从各城裹挟的仆从军五万，总计十三万大军，将雁门关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鸟都难以飞出。
李睿的到来，确实提振了守军的士气，那句“不破北狄，誓不还朝”，让无数疲惫的士兵重新燃起了斗志。但他带来的三千羽林卫以及五万京畿卫戍营，在十三万北狄大军面前，终究只是杯水车薪，堪堪勉强稳住防线，根本无力主动破局。
这些日子，双方你来我往，攻城与守城的厮杀从未停歇，关前尸山血海，哀嚎遍野。
北狄的战术变幻莫测，从最初的全力强攻，到后来的消耗战，再到如今的攻心战——每日清晨，北狄都会在关前列阵叫阵，专挑大庆将领单挑，以此斩杀守军大将，打击大庆士兵的士气。
攻心为上，残杀为辅。这战术，远比正面强攻更加阴狠致命。
“张将军，殿下召您去元帅府议事。”一名亲兵快步上前，低声回禀，将云彻从沉思中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