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陛下，臣滞留北狄之时，确实听闻耶律鹰遇刺的传闻。”云彻语调平稳无波，“至于内里细节，北狄王庭封锁得密不透风，臣只知晓刺客手段诡异，疑似动用某种威力可怖的火器，至于器物究竟是何等模样，臣无从得知。”
半真半假，最是让人无从勘破。
“那耶律洪遇刺之时的惊天爆炸呢？”李隆基继续追问，语气松弛。
“彼时臣已经动身启程返回大庆，半路才听闻消息，心中亦是大为震动。”云彻抬眸，目光坦荡，“臣私下揣测，或许是北狄王族内部，研制出某种威力远超凡俗的秘制火药，才酿成那场剧变。”
他不动声色，将天罚枪械的痕迹尽数推给北狄王族内斗。当初执行刺杀的小队尽数覆灭，唯有他一人活着归来，这件事，他从未向任何人吐露，即便是三皇子李睿也不知情。眼下正好借北狄内乱的由头，把自己从漩涡之中摘出。
“秘制火药？”李隆基微微眯起双目，放下手中茶盏，指尖轻叩案面，“忠武侯，你觉得黄少华口中所说的‘天罚’，与你口中的火器，是否有相似之处？”
这一问极为刁钻。
若是直言相似，等于承认自己知情；若是一口咬定全然不同，又显得刻意掩饰，欲盖弥彰。无论如何应答，都有落入圈套的风险。
云彻陷入短暂沉默。这片刻的停顿拿捏得极有讲究，时间太短显得敷衍，过长又会引人疑心。约莫三息过后，他才缓缓出声。
“臣未曾亲眼见过‘天罚’，不敢妄下论断。但依照黄少华所言，此物可于百丈之外夺人性命，喷射烈焰，声若雷鸣，这般威能，的确绝非寻常弓弩、火药所能企及。”
他稍作停顿，语气带上几分审慎谦卑：“或许……当真就是仙家的至宝也未可知。臣见识浅薄，不敢随意评议仙家神物。”
他把难题重新抛回“仙家”二字之上。既不否认天罚真实存在，也绝不承认自己知晓内情，把自身摆在凡夫俗子、见识有限的位置。
李隆基久久凝视着他。御书房死寂一片，连窗外呼啸风声都仿佛消弭不见。那一道帝王目光如同利刃，一遍遍刮过云彻的眉眼神色，妄图捕捉一丝一毫破绽。
可云彻前世身为特种兵，审讯与反审讯早已刻入本能。莫说一介凡人帝王，就算是纳气十层的修士动用神识窥探情绪，也未必能从他身上寻到破绽。
“陛下。”云彻适时扯出一抹苦笑，“倘若臣真手握那般仙家至宝，又何至于在北狄九死一生，数次濒死，险些埋骨塞外，不得归朝。”
半分自嘲，半分自证，恰好消解李隆基心中最直接的一重怀疑——如若云彻便是天罚之主，为何危难之际不拿出至宝自保。
李隆基的神色终于稍稍缓和。“忠武侯所言，确有道理。”他重新端起茶盏，恢复帝王该有的从容气度，“此事朕心中自有权衡。你退下吧，协查一案，万万不可懈怠。”
“臣遵旨。”云彻躬身行礼，缓缓退出御书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的一瞬间，云彻才暗中松了一口长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肌肤之上，一阵阵冰凉刺骨。
他神识悄然铺开，周遭风吹草动尽数纳入感知。纵然已是纳气十层修为，面对凡人帝王，本不该这般心神紧绷。
可李隆基目光太过锐利，仿佛可以穿透皮肉，直窥人心。方才一番对答，步步踏在刀刃之上，稍有半分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暮色深重，沿路宫灯昏昏摇曳。云彻顺着宫墙之下的石道缓步前行，面上神色一如往常。身后传来一阵轻微脚步声，不疾不徐，始终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张兄。”
是李睿的声音。
云彻脚步顿住，回身望去。三皇子自阴影之中缓步走出，脸上挂着一贯温和笑意，眼底深处，却全然没有笑意，满是凝重。
“殿下。”云彻拱手一礼。
李睿走到他身侧，二人并肩向前行走，压低嗓音：“父皇单独留你，都问了些什么？”
“不过问询几句北狄见闻。”云彻说得轻描淡写，“陛下十分在意天罚一事，臣据实回话而已。”
李睿微微颔首，没有继续追问。二人沉默并肩走出一段路途，快要行至宫门之时，李睿骤然停下脚步，压得声音极低。
“张兄，有一件事，我思虑再三，还是要提醒你。”
“殿下请讲。”
“今日金銮殿，黄少华率众离去之时，扫过武将队列的那一眼，你可留意到？”
云彻心口微跳，神色却不动分毫：“臣并未多加留意。”
“我看得分明。”李睿转过身，直视云彻双眼，目光锐利，“他视线落的方向，正是你所处位置。那绝非随意扫视，目光在你那处，分明停顿一瞬。”
云彻默然不语。
“我不曾与黄少华照面，不知此人深浅。”李睿语气愈发沉肃，“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此人已经对你生出别样兴趣。张兄，你自北狄归来，身上藏着太多秘密。倘若黄少华追查天罚一事的矛头指向你，你务必早做筹谋。”
“殿下未免多虑。”云彻淡淡一笑，“臣与此位仙师素不相识，他为何会对臣心生关注。”
“但愿真的是我多虑。”李睿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脚步加快，率先踏出宫门。
云彻立在原地，望着李睿远去的背影，脸上那一层浅笑缓缓敛去。李睿说得没错，黄少华那一眼，他哪里没有察觉。那不是漫无目的一瞥，而是修士本能的审视探查——很多时候修士的灵觉，远比双眼更加敏锐。
而另一重不安，也萦绕心头。此刻忠武侯府之外，至少已经埋伏三拨监视之人……气息隐匿得极好，若非他神识敏锐，几乎无法察觉。
一拨来自皇宫，是皇帝的眼线。
余下两拨，身份尚且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