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揪住程昱的衣領,雙眼通紅︰“你實話告訴孤,咱們手里這個,是不是真的是個假太監?!”
程昱被勒得雙腳懸空。他雙手死死抓住曹操的手腕,拼命掙扎,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主公……咳咳……臣、臣不知啊!”程昱艱難地從嗓子眼里擠出幾個字。
曹操猛地松開手。
程昱摔在青磚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曹操連看都沒看他一眼。他一把抽出腰間的倚天劍,拖著劍步步生風,轉身再次沖向大將軍府後堂的深宮。
既然心里有了疑影,他今天必須親自去驗個明白!
許都寢宮內,亂作一團。
真天子劉協剛被幾個小太監連掐人中帶灌涼水,好不容易才從暈厥中救醒過來。
他還沒來得及喘勻氣,“砰”的一聲爆響。
那扇本就破破爛爛的寢宮大門,被曹操一腳徹底踹塌。木門重重砸在地上,揚起一陣灰塵。
曹操披頭散發,手里倒提著滴血的倚天劍,大步跨入殿內。
“啊!”
幾個小太監嚇得尖叫連連,連滾帶爬地往桌子底下鑽。
劉協的瞳孔瞬間放大。他雙腿一軟,順著床榻邊緣就滑坐到了地上,手腳並用地往牆角縮。
“曹、曹愛卿……你又要干什麼?”劉協結結巴巴地問,牙齒上下打架,發出咯咯的聲響。
曹操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劉協的龍袍衣領,將他像拎小雞一樣從地上硬生生拽了起來。
“孤來考考你。”
曹操死死盯著劉協渙散的瞳孔,劍鋒順勢壓在劉協的脖頸上。冰涼的觸感讓劉協渾身猛地一哆嗦。
“你若答得上來,孤保你一世榮華。若答不上來,孤今日就替大漢清理門戶!”
劉協嚇瘋了。他兩手死死抓住曹操的鐵腕,哭喊道︰“愛卿問!朕什麼都說!別動刀劍啊!”
“昔年董卓亂政前,先帝在西園設賣官蠰爵之所。”曹操冷聲發問,目光如炬,“你且告訴孤,當年西園的狗監,賣多少錢?”
劉協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先帝賣官的時候,他還是個屁大點的孩子,成天被養在董太後宮里。他連宮門都沒出過幾次,哪知道什麼狗監賣多少錢!
加上脖子上架著利刃,他連句囫圇話都說不明白。
“朕……朕不知道啊!一萬錢?十萬錢?”劉協胡亂瞎猜,急得眼淚直往下掉,“愛卿,先帝的事,朕那時候太小了……”
曹操臉色一沉。
不知道?這是皇室最大的丑聞!哪怕是小皇子,太監宮女也早就私下傳遍了。這等關系到漢室臉面的秘辛,真龍血脈怎麼可能一問三不知?
“好,孤再問你。”曹操手里的劍刃往前壓了半分,壓出一道細微的血痕,“初平元年,你被董卓逼迫登基。那天在崇德前殿,是誰把玉璽捧給你的?”
劉協滿腦子都是那明晃晃的劍刃,腿肚子瘋狂打顫。
初平元年的事,過去那麼多年。他日日夜夜都在擔驚受怕,在李�喙 岬牡斗炖鍇笊 切┐淅襝附讜緹屯 驕畔鱸僕餿Х恕 br />
“是……是王允?不對,是董太師自己拿給朕的!”劉協急得直跺腳,“嗚嗚嗚,曹愛卿,你把劍拿開,朕真的記不清了!”
曹操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是尚書丁管!
登基大典這等刻骨銘心的大事,連捧玉璽的大臣都能記錯?連這等切身相關的朝堂大員都不認識?
曹操的手開始發抖。
他松開劉協的衣領,任由劉協像一攤爛泥般癱坐在地上。
他看著眼前這個涕淚橫流、連登基細節都答不上的軟蛋。再想想探子傳回的徐州情報。
徐州那位,連朝堂上幾百年前的《春秋》大義都能信手拈來,把關羽那種熟讀經史的人說得納頭便拜。
徐州那位,搞出“大漢國債”,把商道和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間。那種對帝王權術的熟練運用,分明是從小接受皇家精英教育才有的底蘊!
那才叫真龍血脈!
而自己手里這個呢?一問三不知!除了遇到事會尿褲子,什麼都不會。
“假貨……真的是個假貨。”
曹操後退兩步,手里的倚天劍“當啷”一聲掉在青磚上。
他用看一堆惡臭垃圾的眼神,冷冷地看著地上的劉協。
“你這閹豎,倒是瞞得孤好苦啊。”曹操咬著後槽牙,喉嚨里發出漏風般的冷笑。
劉協愣住了,連哭都忘了。他拿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鼻涕。
“曹愛卿,你在說什麼?朕是劉協啊!朕是先帝的親生骨肉啊!”
“閉嘴!”
曹操一聲暴喝,指著劉協的鼻子破口大罵。
“真龍天子,敢在三千精騎面前駕車督戰!真龍天子,能讓天下世家傾囊相助!”
曹操一腳踹翻旁邊的銅鶴香爐。香爐砸在牆上,四分五裂。
“你睜開你的狗眼看看你這副德行!你除了會躲在錦被里發抖,還會什麼?”曹操氣得指節捏得 作響,“李�喙 崮橇礁鑫髁勾宸潁 奼閼腋鎏 咨狹 郟 桶訝 煜輪詈畽嫉焙鎪A耍 br />
曹操越罵越覺得憋屈。
自己堂堂一代梟雄,挾天子以令諸侯的驚天大計。到頭來,竟然是把一個太監當祖宗一樣供了這麼久!還天天背著全天下的罵名!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背影透著被欺騙後的瘋狂與淒涼。
“孤不殺你。孤留著你這假貨,好讓天下人看看孤的笑話!”
寢宮的門外,曹操狂亂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大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冷風順著踹破的大門灌進屋里,吹得燭火搖搖欲墜。
劉協癱坐在滿地狼藉中。他打了個寒顫,呆呆地看著地上的碎瓷片。
後堂的珠簾被一雙縴細的手撥開。
伏壽皇後紅著眼眶,快步走出來。她手里拿著一件厚實的狐皮披風,披在劉協單薄的肩膀上。
“陛下……”伏壽跪在劉協身邊,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掉。
這一聲“陛下”,仿佛按下了某個開關。
劉協一把抓住伏壽的袖子,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般,毫無形象地嚎啕大哭起來。
“皇後,朕是真的啊!朕真的是父皇的兒子啊!”
劉協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指著門外曹操離去的方向。
“曹孟德瘋了!全天下都瘋了!明明朕才是名正言順的正統,憑什麼徐州那個冒牌貨干了幾件出風頭的事,他們就認定朕是假的太監?”
劉協越哭越傷心,拳頭不停地捶打著冰冷的青磚,砸得指關節鮮血淋灕。
“朕也不想害怕啊!董卓殺人,李�嗌比耍 衷誆懿僖蔡嶙漚R 比耍 撬 央薜憊 實劭矗俊 br />
他揚起滿是淚水的臉,嘶啞地控訴著命運的不公。
“徐州那個冒牌貨,有天下無敵的呂布護著,有萬人敵的趙雲保著!他當然能舒舒服服地裝出帝王氣派!”
“要是把朕放到徐州去,有那麼多人護駕,朕……朕也敢御駕親征啊!”
劉協哭得撕心裂肺。
這種“我明明是真的,卻因為對方裝得太像,導致全世界都覺得我是假的”的荒誕感,徹底擊碎了他的心理防線。
他堂堂大漢天子,不僅丟了江山,現在連自己的身份都被一個假貨給剝奪了。連他最親近的權臣曹操,都對他深惡痛絕,一口咬定他是太監。
伏壽看著哭倒在懷里的丈夫,伸手緊緊將他摟住。
她腦海里浮現出前幾日宮女偷偷帶進來的那份《大漢早報》。報紙上那句氣吞山河的“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至今還在她耳邊回蕩。
再看看懷里這個除了哭訴毫無辦法、遇到危險只會往女人身後躲的男人。
是啊,血脈是真的又如何?
這天下大亂,諸侯並起。老百姓和文武百官認的,是那個能撐起大漢脊梁、能掃平濁世的蓋世英雄。而不是一個只會流淚、連登基典禮都能記錯的正統血脈。
那個人就算是假的,此刻在全天下人心里,也已經變成了唯一的真理。
伏壽仰起頭,閉上雙眼,兩行清淚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伏壽皇後看著痛哭的劉協,眼中閃過一絲絕望的淒涼︰“陛下,這天下,已經沒有咱們的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