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他含含糊糊，全靠著那點僅剩的力氣，從牙縫里慢慢擠出這兩個字，每一個字都飄得不成樣子，緊接著眼珠子直勾勾朝著窄洞底下斜了下去，黑眼仁整個偏下去，露出了一大片發黃渾濁的眼白，看得人心里發慌，“他……上來了……”
“別往下看！”秦風猛地低喝一聲，出聲才發現自己的嗓子，早已經因為攥著勁屏著氣，啞得不成樣子，那一聲喝出來，也帶著發飄的破音，完全沒了原本的力度。
他這句話的話音還沒完全落定，窄洞深不見底的黑暗里，就又響起了一聲咳嗽。
這次不再是孤零零的一聲，而是連著三四聲，一聲接一聲往上來，一聲比一聲听得清楚，分明就是有人，正踩著滿洞黏膩的濕泥，貼著冰涼粗糙的洞壁，一點一點慢慢朝上挪。
那咳嗽聲里，還混著細細碎碎的聲響，像是堅硬的手指甲，刮過凹凸不平的石質洞壁，一下一下，慢得不正常，悠悠閑閑的，活像是故意走兩步停一停，在摸探洞口這邊三個人的位置，要等著摸準了再上來。
林曉雨攥著小陳胳膊的手，不自覺越收越緊，指尖都嵌進了小陳發僵的皮肉里。
她很快就察覺到不對——小陳的身體，已經不只是順著那股力道往下墜，反倒像是自己繃著渾身的勁，一個勁往底下梭，那股往下墜的力道里，還帶著小陳自己往下掙的勁。
她飛快地低頭掃了一眼，就看見小陳蒙在臉上半張臉的灰土，正順著他動的幅度，簌簌往下掉。
灰土掉干淨之後，露出來的皮膚，是不正常的灰白泛青，哪里還有半點兒活人該有的血色。
他的兩條腿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並得筆直，腳後跟正一下一下蹭著窄洞的洞沿，規律得不正常，倒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洞底下攥著他的腿，一點點幫他擺正往上冒的姿勢。
“它在學。”林曉雨把聲音壓得極低，那幾個字飄出來，就立刻融進了洞道里，刮過的冷風里，只有湊得極近的秦風，能勉強听見，“別管它像誰，先把人弄出來。”
她攢著勁再一次往洞外拽，可之前插進去固定身子的匕首，卡在骨台的縫隙里，早已經被三個人下墜的重量，壓得往骨頭里又沉了一寸，刃口摩擦堅硬的骨面，磨出了一小片，細碎的灰白色骨粉，簌簌落在骨台上。
秦風咬著後槽牙，兩條胳膊上隆起的肌肉，繃得快要從皮膚里裂開來，他試著把卡在骨縫里的工兵鏟，往里頭又別了半寸，想借著骨頭縫，卡出一個更穩的支點好用力。
可他的鏟尖剛離開原來卡著的地方，小陳整個身體，就又猛地往下墜了一分，那力道帶著三個人的重心都歪了，連著林曉雨和秦風，都一起朝著窄洞洞口的方向，又滑了小半步。
就在三個人都跟著往下滑的時候，洞底那一陣亂七八糟的腳步聲，還有眾多的人聲，再加上那個慢悠悠的咳嗽聲，就在突然之間，就那麼突兀地一下子就停了。
整個窄洞瞬間靜了下來，靜得說不出的古怪，連原本倒灌的風聲，都像是輕了幾分，只剩小陳卡在喉嚨里的 粗喘聲，一聲一聲地飄在了他們眼前的這個洞口。
就這麼安安靜靜過了好幾秒，才慢悠悠有一個極輕、極慢的聲音，從窄洞下方的黑暗里，一點點浮上來，那調子完完全全帶著老王特有的沙啞破音，以及很多人的聲音，又夾著一絲從濕泥里，透出來的、揮不開的潮濕氣，連聲音里都裹著濃重的土腥味。
“別……往外拉……”那聲音悶悶的，像是隔著厚厚的浸水泥從極遠的地方透出來，每一個字都泡得發脹，“那邊……不是路。”
那聲音落盡之後，窄洞里，忽地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聲響，連小陳喉嚨里的 喘，都漸漸的輕了下去，只剩他們三個交錯的呼吸，在冷風里一點一點的發硬了。
秦風半天沒敢動，工兵鏟那頭燈的光，已經黃得發昏，照在洞口邊沿上，只映出半圈隆起的白骨，再往外便是黏稠的黑。
林曉雨沒有松手，反而壓得更緊。
小陳那只胳膊軟得厲害，皮下的筋卻突突直跳，像有什麼東西正沿著骨縫往外拱。
她不敢大意，只斜過眼去掃小陳的腿，那兩根灰黃色的長條，已經不再往皮肉里狠鑽，而是慢騰騰地松開一道縫。
從他小腿上褪下三五條，細如頭發絲的須子，在氣流里，輕輕擺了兩下，像在試探外面的動靜。
“它想讓我們以為真拉錯了。”林曉雨低低地說，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別信。”
秦風剛要點頭，小陳卻忽然咧開嘴，下頜往下一墜，嘴角裂開一個極不自然的弧度，擠出連成一串的濁音︰“不是路……不是路……下面……都是人……”
他的話還沒斷，忽地就听到從洞底的深處，猛地就傳來了一陣 的響動，像許多身體正在濕泥里費力的翻身。
頭燈那點原本就微弱的黃光，隨著林曉雨繃緊的手腕晃過去，昏黃的光刃切開窄洞深處，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林曉雨清楚看見，窄洞下方離洞口沒多遠的粗糙洞壁上，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已經多出了許許多多半白半黑的模糊人形輪廓。
有的人只從濕黏的岩壁泥層里，露出了半截的胸肋，那干癟的皮肉緊貼骨頭，看上去那根根分明的肋骨，直直撐在腐爛發黑的爛布外邊，露著森白發冷的骨茬。
有的人的整個腦袋，完完全全反折向了脊背的方向，斷開一半的脖子，被灰黃色、沾著濕泥的根須死死絞了好幾圈，早就滲進根須紋路里的舊血，糊得完全看不出原本的膚色。
那些僵在岩壁上的人形，全都不約而同地面朝著洞口方向，裂開的嘴巴一張一合，開合節奏和小陳飄在風里的聲音完全對上，跟著一起含糊地念︰“別拉……千萬別再往外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