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此景他想吟詩一首，奈何讀書的時候不認真，肚子里沒多少墨水，吟不出來。
“哎……”
張霸王長嘆一聲，順著坑坑窪窪的土路往村里走。
不遠處，原來埋死人的狼王坡立起了好幾座新墳，老村長的墓碑還是塊粗石，字都被風雨磨平了，墨瘸子的墳在老村長邊上，墳頭長著半叢酸棗。
再往前走，張三叔原來住的小院圍起了新籬笆，里面種著白菜……張霸王看到有人出來，上前打了個招呼，本來想找點存在感，沒想到別人壓根兒就不認識他。
聊天中，他才知道這院子換了主人，新主人說張三叔走了快兩年了，走的時候八十七，算是喜喪。
一路上，村里的不少土坯房都翻新了一遍。
來到家門口時，張鐵匠還在打鐵，他忙得很，看了張霸王一眼喊了一聲就繼續忙了。
張霸王一愣，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這個打鐵老頭親生的。還好隔壁三叔夠熱情，拉著他問東問西……張霸王總算是找到了一點存在感。
晚飯後，張霸王攥著手里的延年益壽丹藥，直到听見前頭巷口傳來砍骨頭的“咚咚”聲，才松了口氣。
那聲音比三十年前還要響亮，一刀下去案板震得跳起來。
張霸王拐過牆角，就看見胡屠夫光著膀子站在肉案前，肩胛上的肌肉一塊一塊鼓著，臉膛紅得像剛燜好的醬肉，頭發連一絲白都找不出來，一刀下去半扇豬肉齊齊分開，連骨頭渣都沒濺出來。
“胡叔。”張霸王開口，聲音有點發啞。
胡屠夫抬頭愣了三秒，手里的斬骨刀“ 當”砸在案上，抹著油的手往圍腰上蹭了好幾下，大步跨過來攥住他的胳膊︰“是霸王？我的娘哎，你怎麼看著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樣，一點都沒變？”
“仙人修行，本就駐顏有術。”張霸王笑著。
眼看太陽偏西，胡屠夫收了攤子，張霸王跟著他進院門，看見王寡婦坐在院子里摘菜，藍布衫挽著袖子，皮膚光溜溜的連個老人斑都沒有。
看見張霸王，王寡婦手里的菜籃子“啪”掉在地上，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霸王？你回來了！狗蛋呢？狗蛋怎麼沒跟你一起回來？”
張霸王心猛地一沉——狗蛋已經飛升上界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腳邊黃狗搖著尾巴蹭他的腿，是胡屠夫新養的，模樣和三十年前那只一模一樣。
他定了定神，笑著說︰“狗蛋出息了，現在在我們那兒當太上長老，正在閉關修煉，走不開……讓我回來給你們帶好。”
胡屠夫剛搬過椅子，聞言一下子站直了，手都有點抖︰“太上長老？那是多大的官？比你們觀主還大？”
“比宗主地位都高。”張霸王說，“全宗門就數他說話算話，沒人能請得動他出關。”
胡屠夫咧開嘴笑，笑著笑著眼淚就順著下巴的胡茬往下掉。
他抬起胳膊蹭了一把，一拳砸在門框上，震得牆上的土都往下掉︰“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狗蛋這娃將來肯定有大出息！”
他說著拽著張霸王去看他牆上掛的砍骨刀，那刀還是三十年前那把，刀鞘磨得發亮，抽出來的時候刀光映得人眼楮發花。
“狗蛋曾教我一套破風刀法，我練了近三十年，原先只想著砍骨頭順手，現在你別說，漠北那邊的野狼看見我就繞道走，村里人都說我是刀仙下凡！”
張霸王:“……”
這《破風刀法》不是我小時候送給狗蛋的嗎？敢情是狗蛋又把這刀法教給胡叔了。
王寡婦擦了眼淚，拉著張霸王問個不停，問狗蛋吃的好不好，穿的暖不暖，有沒有娶媳婦。
張霸王一一答著，說他什麼都好，等將來出關了就回來看您們。
但他心里知道，飛升上界的人哪是說回來就能回來的，凡人與仙人間隔著天塹，村里人听不懂，也不必讓他們跟著傷心。
晚上胡屠夫殺了一只雞，燙了自釀的高粱酒，兩人坐在院子里喝到月上中天。
胡屠夫拉著張霸王說︰“村里人都問我們倆怎麼年紀越大越精神，我就說我天天賣肉，頓頓有剩肉吃，吃得好就身體好，他們都信了，誰也沒多想那延壽果的事兒。我們也不說，說了嚇著人。”
張霸王端著酒碗點點頭，不說就對了。
夜里張霸王沒有回家，睡在當年墨玄住的土炕上，鋪著新曬的干草，帶著太陽的味道，窗戶外頭蟋蟀叫，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翌日，他天沒亮就起來，村里人還睡著，他把兩顆延年益壽丹和剩下的金銀全放在桌子上，輕輕關上了房門。
回到鐵匠鋪時，張鐵匠還在屋里打鼾，張霸王搖頭笑了笑，回屋整理好行囊後，對著院門磕了三個頭，轉身往村外走去。
飛舟慢慢升起來，風卷著村里的雞鳴狗吠撲過來，他回頭望了一眼，大荒村的炊煙還沒升起來，整個村子靜悄悄的，像他三十年前離開的時候一樣。
飛舟轉過山坳，再也看不見村子的影子。
張霸王望著天空深處，低聲說道︰“狗蛋，你娘和胡叔我都替你看過了，都挺好，你放心吧。”
說完指尖一點，飛舟加快了速度。
回到白雲道觀，太陽剛剛升起。
按照約定時間，冷觀主、鐵目師兄帶著挑選好的六個孩子早已在演武場等候。
當然了，羅婉寧、顧風、余甜甜三個也一起跟著張霸王回去。
張霸王對著冷觀主行了個大禮，然後拍著鐵目的肩膀笑，拍得“啪啪”響︰“觀主、師兄，您們放心，我把這些孩子帶回去好好教，下一屆道觀評比，咱們還是第一！”
“好好好——”冷觀主笑得缺牙都露了出來。
鐵目點頭，用力地點頭，點得幅度很大，像是怕張霸王看不見似的。
演武場上，所有弟子站得筆直，目光追著那艘漸漸升起的飛舟。
張霸王站在船頭，朝下面揮手︰“我還會回來的！”
冷觀主沒動，身後的弟子也沒動。
飛舟越升越高，越飛越遠，慢慢變成了一個小黑點，最後消失在了雲層之中。
冷觀主這才收回目光，轉身，看向身後的白雲山。
青石台階從山腳蜿蜒到山頂，朱紅的大門在陽光下閃著光，香爐的煙順著風飄上來，混著松濤的聲音，在整座山間回蕩。
那聲音像極了冷月、墨玄、張霸王那三個孩子的說話聲。
冷觀主站在山門口，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整了整身上的淡青色道袍，轉過身，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偏殿走去。
晨鐘響了。
鐘聲悠悠地穿過山谷，穿過雲海，穿過一千三百級青石台階，傳遍了白雲山的每一個角落。
“鐺——鐺——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