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涅盘花先行绽放。
花瓣一片一片地脱落,每一片都散发着乳白色的光芒,像是月光凝结成了固体,又像是牛奶做成了薄片。
花瓣飘向玄机子的残魂,落在他的身上,融了进去。
第一片落在眉心,一股温润的能量涌入,像是有人在用温热的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
他的残魂猛地一颤——这种感觉,他已经三万年没有过了。
那是“存在”的感觉,是“我是我”的确认,而不是“我曾经是谁”的模糊记忆。
第二片落在胸口,能量涌入心脏的位置,在他的残魂中开辟出一个空洞——那是心脏的位置。
空洞在缓慢地扩大,像是一颗种子在发芽,在寻找破土而出的方向。
花瓣一片接一片地融入,玄机子的残魂变得越来越“实”。
半透明的身体开始变得浑浊,像是有人在往一杯清水中倒入牛奶,越倒越浓,越倒越稠。
四肢、躯干、头颅,每一个部位的轮廓都变得更加清晰,像是有人在一幅模糊的水墨画上重新勾勒线条。
当第十二片花瓣融入后,一个人形轮廓已经出现在了半空中。
那是一具完全由乳白色光芒凝聚而成的身体,没有骨骼、没有肌肉、没有皮肤,只有一团人形的、不断流动的光。
光在缓缓地旋转、凝聚、收缩,像是在寻找一种最完美的形态。
玄机子的神识沉浸在这团光中,他能“看到”自己正在形成的身体。
从内向外看,像是站在一间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墙壁一砖一瓦地砌起来——只不过这些砖瓦是他的骨头和肉。
“骨骼。”
他默念一声。
金色涅盘花应声而动。
金色的花瓣脱落,化为一道道金色的丝线,钻入乳白色光团的内部。
丝线按照人体骨骼的结构排列——头骨、脊柱、肋骨、四肢骨,一根一根地编织,一层一层地叠加。
这画面有点像织毛衣,只不过织的是一个人的骨架,而且这毛衣穿上了就脱不下来。
金色的丝线交织在一起,形成了骨骼的雏形。
然后是压缩。
丝线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挤压,变得更加致密、更加坚硬。
原本蓬松的丝线被压成了实心的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骨头在生长,又像是有人在嚼脆骨。
“经脉。”
乳白色的光凝聚成一根根细如发丝的线,附着在金色的骨架上。
经脉的走向、粗细、分支,每一个细节都和他生前一模一样。
三万年的残魂生涯,他没有一天忘记自己的身体——每一寸骨骼、每一根经脉、每一个穴位,都刻在他的神识深处。
“肌肉。”
乳白色的光在骨骼和经脉之外层层包裹,形成一层又一层的肌肉纤维。
先是大肌群——胸肌、背肌、大腿肌,然后是深层的稳定肌群,最后是手指、面部这些精细部位的小肌群。
肌肉一层一层地堆叠,越来越像个人。
“皮肤。”
最后一层乳白色的光覆盖在肌肉表面,形成皮肤。
皮肤白皙、细腻,没有一丝疤痕——这是一具全新的身体,一个全新的开始。
他以前身上那些伤疤、老茧、皱纹,全都没了。
三万年的等待换来一次免费换皮,这买卖好像也不亏。
一炷香后,一具完整的身体悬浮在养魂界中央。
那是一具中年男子的身体,身高七尺有余,身形清瘦但不单薄,属于那种穿上衣服显瘦、脱了衣服有肉的类型。
面容清癯,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嘴唇微薄,下颌线条锋利,年轻的时候应该也是个帅哥。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长及腰际,散落在身体两侧,像一块黑色的绸缎。
他的眼睛闭着,像是在沉睡。
表情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三万年了。
他又有身体了。
第二步:激活血脉。
身体有了,但还只是一具空壳。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体温。
它像一尊用白玉雕成的精美雕像——完美,但没有生命,跟邪教山门摆放的傀儡一样,好看是好看,但不会动。
龙血灵芝悬浮在身体上方。
玄机子的神识操控着灵芝,让它缓缓融化。
灵芝的伞盖像是被火烤的蜡,从边缘开始变软、融化,变成一滴滴赤红色的液体。
每一滴液体都重若千钧,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和龙族特有的威压——这是真龙之血,蕴含着天地间最狂暴的生命力,闻起来像是铁锈和蜂蜜的混合气味,又像是一个大型药堂在熬药。
第一滴赤红色的液体落在胸口的正中央。
那一瞬间,像是有人往干涸的河床中倒入了第一瓢水。
液体瞬间被皮肤吸收,在接触面的位置留下一个赤红色的斑点。
斑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像是一滴墨水滴入了清水中,向四周晕染开来——只不过这墨水是红色的,而且不会褪色。
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
赤红色的液体越来越多,新身体的整个躯干都被染成了红色,像是一只被煮熟的螃蟹。
红色沿着经脉向四肢蔓延,像是一条条红色的河流在大地上奔涌。
每一条河流的流向都有其规律——顺着经脉的走向,从躯干流向四肢,从四肢流向末梢。
玄机子的神识看着自己身体里这些红色河流,感觉自己像一个正在被画上地图的新大陆。
当最后一滴龙血灵芝的液体被吸收后——
咚。
一声心跳。
新身体的胸口猛地鼓起了一下,然后又缩了回去。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养魂界里,这一声心跳像是有人在敲鼓,又像是有人在敲门——只不过敲门的是他自己的心脏。
咚。咚。咚。
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从最初的“敲门”变成了“擂鼓”,从“擂鼓”变成了“打桩”。
血液开始在血管中奔涌,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山涧的溪流在春天解冻后奔涌而下,又像是有人在他体内打开了一个水闸。
皮肤上的赤红色慢慢退去,恢复了正常的肤色,但比之前多了一层健康的红润。
胸口开始起伏——他在呼吸了。
玄机子的神识感受着这一切。
心跳、呼吸、血液流动、肌肉收缩——这些他在三万年前习以为常的东西,此刻变得无比珍贵,比仙石还珍贵,比仙丹还珍贵。
他的眼眶湿润了,虽然他还没有睁眼,但他知道自己在流泪。
三万年的等待,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