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沐颜手提裙摆，走进主殿，指尖还残留着令牌表面的温润触感。
殿门在她身后半掩着，外面的喧嚣被门板挡去了一半，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
按照继任流程，她本该按照礼制，先去供奉历代圣主和太上长老牌位的祠堂上香，向祖师爷和前辈们禀报继位之事。
这是玄天圣地的规矩，每一任新圣主继位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祠堂拜牌位。
雨沐颜手里攥着那份礼单，在廊下站了一瞬，抬头望了一眼云岫峰高处——那里有一间静室，门窗紧闭，墨玄就在里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枚刚刚挂上去的令牌，沉默了片刻，然后朝主殿后面的祠堂走去。
她知道墨玄就在山上，还让她去拜墨玄的牌位，她人生中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
跪拜的过程中，好几次她都有点想笑，但是又憋回去了，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又被她自己压了下去。
祠堂不大，香案上供着几块牌位（青玄真人、赤云夫人、阎烈、李青阳、云舒……），最中间的那块上刻着“玄天圣地开山祖师墨玄之位”，字迹端正而稳重，是白发圣主当年亲手刻的。
雨沐颜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规规矩矩地拜了三拜，然后上香，动作端庄，只是弯下腰时微微鼓起的腮帮子暴露了她正忍着的笑意。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出祠堂，迈步走向设宴的广场。
殿门在她身后合拢，将那条空无一人的回廊重新归入安静。
……
圣主继位，大宴三日。
桌案上的灵果还剩大半，茶杯里的灵茶还在冒着热气，又有灵酒和各种灵肉陆续端上桌。
有几位长老正在和千岛盟的人低声交谈着什么，还有几个妖族的随从站在广场边缘，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等人。
广场上的气氛依然热闹，像一锅刚被端下火炉的汤，表面还在微微翻滚，热气尚未散尽。
金鳞妖皇靠在一根石柱上，手里端着一杯还没喝完的灵茶，目光却一直往云岫峰方向飘。
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那个神秘人到现在还没露面……不会是人已经走了吧？”
雪狐妖皇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手里把玩着一条用灵草编成的细绳，绳子在她指间绕来绕去，始终没有成形。
她听到金鳞的话，头也不抬：“急什么，人家要是想出来，自然就出来了。你要是在这里蹲守三天三夜也没见到人，那才叫丢妖。”
金鳞妖皇哼了一声，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再往那个方向看。
千岛盟的梦无伤盟主坐在观礼席靠前的位置，手中的茶杯已经端了很久，也没喝几口。
他的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广场上的每一张面孔，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看的不是那些正在交谈的修士，而是那些站在角落里的、沉默的、不引人注意的人。
东海四老坐在他身后一桌，慢悠悠的品着灵茶，气息收敛得几乎无法察觉，像是四块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头。
梦凝汐坐在他身边，一袭白衣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她的目光同样在人群中逡巡，像是已经对满席珍馐失去了兴趣。
她在找某个特定的轮廓，那个一掌拍碎渡劫巅峰的神秘人。那人今日会不会来？她等了很久，什么也没有看到。
白发圣主并没有入席，宴会全程由雨沐颜这个新圣主出面，穿梭在席间，端着酒杯与各方势力的代表寒暄。
剑痴圣主举杯示意，雨沐颜回以微笑；沈青鸢圣主说了几句客套话，目光却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在暗自比较什么；雨千霜国主拉过她的手拍了两下，语气比先前还要亲近几分。
各色面孔在她眼前一一掠过，有新面孔，也有旧相识，有的热情，有的客气，有的在试探。
……
大家不知道的是，白发圣主在传位大典结束后就匆匆离开了——她去云岫峰的静室找墨玄去了。
绿翘推开静室的门时，墨玄正坐在茶桌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像是预料到她会来，提前等在了那里。
墨玄打量了她片刻，挥了挥手，一道柔和的仙光落下，将绿翘送入了宝塔药圃界的洞府中。
洞府不大，但仙气浓郁，石壁上嵌着几颗照明石，光线柔和而明亮，空气中有草木的清香和湿润的泥土气息，呼吸间便能感觉到仙气缓缓渗入经脉。
绿翘盘腿坐下，从储物袋中取出那些仙石，整齐地码在面前，然后闭上眼睛，开始炼化。
她不知道的是，洞府外数里处的一个峡谷内，蛇颈鹰身怪已经缩小成小鸟模样，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鸟窝里呼呼大睡，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墨玄来到灵界后，药圃界里时常会送故人进来修炼，他担心蛇颈鹰身怪吓到他们，所以特意叮嘱它缩小成小鸟大小。
如此一来，就算绿翘等人偶然看到它，也不过觉得是一只长相有些特别的小鸟，不至于吓得尖叫连连，影响大家修炼。
毕竟蛇颈鹰身怪那副模样，别说凡人了，就是仙王看到它也得心头打颤。
此刻，那只庞然大物窝在树杈间的鸟巢里，缩成拳头大小，羽毛收拢着，头埋进翅膀里，像一团圆滚滚的绒毛球。
有时候，那只圆滚滚的绒毛球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从鸟窝边缘滚落下来，又扑棱了两下翅膀飞回去，继续睡。
塔内四个月，外界一天半。
这一日，绿翘睁开眼睛，呼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在空中凝成一团白雾，缓缓旋转了片刻才散开。
她的仙台已筑，仙体已成，体内的仙灵之气已经全部转化为仙气——她已经修炼到了真仙境。
墨玄的神识一探，感知到她的气息变化，伸手捏诀，把绿翘从宝塔内挪移了出来。
绿翘回到静室，踩上青石地面时，身形微微一沉，像是还没有完全适应这具新铸就的仙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皮肤比之前更加细腻，隐约可见淡金色的光泽在肌肤下流转。
她轻轻握了一下拳，感受着体内那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力量。
静室外面，云岫峰上空，乌云正在缓缓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