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圣地与斜岭妖族边界地带的一个小城——望云城。
望云城常年与妖族雾山对峙，雾山终年云雾缭绕，立在此处望云，看天边云卷云舒，却暗藏剑拔弩张。
从城墙上满是修士的剑痕与妖兽爪痕可以看出……除此之外，城墙还贴了不少符纸，城门上刻满了驱魔降妖的符文。
不管玄天圣地有多强大，不论玄天圣地与斜岭妖族的关系如何缓和，妖兽始终是妖兽。就算没有大型战争，也常有各种山精野怪出来祸害人间，还偶有发情发狂的妖兽冲撞城墙。
这一日黄昏，墨玄一个人晃晃悠悠地来到了望云城
他勒住青骢马，远远看去，这座城竟像是从山脊上长出来的——城墙半截浸在玄天圣地的云霭里，泛着玉石温润的光；半截扎进斜岭妖族翻涌的妖雾中，露出铁灰色粗粝的纹理。
两种材质在城门处咬合，缝隙里生着一种叶脉分作两色的藤萝，青的那面朝玄天圣地方向舒展，紫的那面朝妖岭方向垂落，根须却紧紧绞在一处，分不出彼此。
城楼最高处悬着盏巨大的转心灯，一面刻圣地符文，一面烙妖族图腾，风过时缓缓转动，光便忽而清冷如月华，忽而妖异如鬼火，交替着将“望云”二字照得明明灭灭。
墨玄扣了扣马鞍，蹄声踏入城门洞的瞬间，热浪裹着千百种气味扑面而来——他闻见了赤蝎骨粉的辛辣，闻见了雪莲髓的冷冽，竟还闻见妖族铁锅里翻炒的栗子甜香，与人族摊位上炙烤的某种兽肉焦味纠缠着，像两根拧成一股的麻绳，把整条长街的声浪都拽得活了起来。
街市比想象中更拥挤。
左手边是人族修士的药铺，青布帘子掀开一角，露出柜台上一排排玉瓶，瓶身贴着朱砂写的品名：三转固元丹、五蕴破障散。
掌柜的拨着算盘珠子，头也不抬地对面前一个穿墨绿短打的汉子说：“你这张裂地犀的皮，背脊处有两道旧伤，最多换三瓶二阶丹药。”
那汉子（墨玄这才看清他耳后尚存一小片鳞甲，说话时喉结滚动得不似常人）把兽皮往柜上一拍，嗓门粗粝：“前天老狼来，你这价可多给了一瓶！”
掌柜终于抬眼，指尖敲了敲墙上贴着的新告示：“涨价了，斜岭那边今年霜冻早，药材难采。”
……
右手边更热闹。
几个半化形的狐族少女正围着一面水银镜叽叽喳喳，其中一个顶着一对没能完全收起的毛茸茸耳朵，正笨拙地往自己嘴唇上涂抹胭脂——那胭脂盒子是象牙雕的，显然出自人族工匠的手艺。
旁边的小贩急得直跺脚：“姑娘哎，那是涂脸颊的！嘴唇用这支，樱色的！”
狐族少女耳朵一竖，窘得耳朵尖都红了，抓起胭脂盒就往同伴怀里塞，却又忍不住回头偷看那支樱色口脂，眼睛亮得像偷了星子。
更深处，一排矿材铺子前站着个披玄铁重甲的身影，墨玄起初以为是人族修士，走近了才发现那甲胄缝隙里透出的不是皮肤，是岩石般的肌理——该是山甲族的化形妖兽。
他正用戴着铁手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星陨矿，对着亮光端详。
铺子主人是个鹤发童颜的道人，捻着须笑：“放心，这是西岭深处新出的矿脉，未经圣地祭炼，妖气半点未除。你拿回去熔进兵器里，该是什么属性还是什么属性。”
山甲族修士闷声点头，铁手套在掌心握了又松，像在掂量这枚石头该铸成斧刃还是护心镜。
墨玄牵马穿过人潮时，看见一个头上长着鹿角的少年蹲在街角的书摊前——摊子上摆的竟是些《人族礼仪三百问》《化形术避坑指南》之类的册子，书页被翻得卷了边。
少年正捧着本《市井称谓速查》念念有词：“站在商铺柜台后的……叫掌柜；修士……叫仙长；同族……叫……”
他念到“同族”时卡了壳，抬头看见墨玄正望他，鹿角惊得颤了颤，慌忙把书藏到身后，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
墨玄一路走走停停，暮色更深时，城楼最高处的转心灯突然嗡鸣一声，光色转为柔和的琥珀调——是边城的暮钟与妖岭（雾岭）的夜鼓同时响了。
他看见方才还在讨价还价的修士与化形妖兽们，竟不约而同地停了手中的买卖。
药铺掌柜把算盘一推，对那鳞甲汉子道：“明日再谈，这会儿该去东市听琴了。”
山甲族修士放下星陨矿，瓮声道：“今天该轮到圣地的那个琴师了吧？”
鹿角少年终于从书摊后探出头，小声接话：“听说他今日要弹《风追云》……”
人群像潮水般朝东市涌去。
墨玄拉着青骢马的缰绳，也顺着人潮走了几步。
转角处他看见一面新漆的招牌，红底金字的“通衢客栈”下方，不知被谁用指甲歪歪扭扭刻了一行小字：“今夜东市有琴，听得懂弦外之音的，算半个知己。”
那字迹划痕深浅不一，像是用爪尖写的。
墨玄忍不住抬手，指腹轻轻蹭过那道刻痕，指尖便沾了些许铁灰色的石粉——是妖岭那边的玄铁矿磨的墨。
他把石粉捻了捻，抬头望向东市方向。
夜鼓暮钟声里，街市仍在喧腾。
卖烤栗子的小贩刚把一锅糖炒栗子倒进竹筐，香味炸开时，一个虎族的大汉正往自己刚买的绸衫袖口上蹭口水——那衫子绣着松鹤延年的人族纹样，穿在他身上却绷得快要裂开，可他偏要挺着胸膛，努力让那松鹤图形端端正正地朝着行人。
墨玄笑了笑，抬脚往琴声将起的地方走去。
暮风从城墙上那株两色藤萝间穿过，把仙气与妖雾搅成一团混沌的风，裹着栗子香、药草味、铁锈气与胭脂粉，呼啦啦灌了满城。
这座边陲小城有点意思，墨玄决定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
他找了家客栈，安顿好马匹后，来到客栈不远处的酒楼，在二楼大厅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点了一壶当地特色的蛇胆酒，外加两碟小菜，自顾自地喝酒，两只耳朵竖起，仔细听着周围客人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