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物戒指是仙界的东西,亮出来太吓人,墨玄当然不会那么高调,早准备了几个储物袋。
他从腰间解下一只储物袋,掂了掂,丢给老者。
老者接住,神识往里一探,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他麻利地从袖中取出两份黄纸契书,咬破指尖,在契书末尾按下一个血印,又各自滴了一滴血在契文开头——血珠落入纸面便渗开,化作两个细小的符文,一闪而没。
这是在解除他与妖兽之间的血契。
“客官滴血为誓,契成之后,这两位便是您的私产。生杀予夺,全凭心意。”
墨玄接过契书,指尖在纸上摁了一下。
血珠渗入纸面的瞬间,那蛟妖腕上的镣铐嗡鸣一声,符文暗了一瞬——那是主仆契印入了骨的响动。
老者用钥匙打开蛟妖的玄铁笼,又开虎妖的。
蛟妖缓缓站起来,个子比墨玄稍矮,可她只是沉默地垂着眼,把两只戴着镣铐的手交叠在身前,等着墨玄发话。
虎妖也站起来了。
他比墨玄还高半个头,身板厚得像一堵墙,站起来时铁链哗啦作响。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片枯叶,犹豫了片刻,竟小心翼翼地把它揣进了怀里——那粗麻布衣襟上被他悄悄撕了道口子,正好能塞进去。
墨玄看着虎妖把枯叶藏好,又看蛟妖沉默地垂着眼。
他什么也没说,只转身往铁梯走去,声音平淡地落在身后:“跟我走。”
蛟妖先动了。
她迈步的步子不大不小,刚好跟在墨玄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脚镣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没磕绊一步。
虎妖顿了一瞬,最终也抬脚跟上。
上到一层时,那个蜷在笼角的兔族小姑娘忽然抬起头来,红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墨玄,又望望他身后那两个高大的身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
墨玄的脚步在笼前停了。
他回头看了老者一眼,淡淡道:“那只兔子,加三百中品灵石。”
老者笑得眼睛都找不见了,慌忙去开锁:“客官慈悲,客官慈悲——”
兔族小姑娘被放出笼子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攥着自己粗麻布的衣角,站在船舱中央,两只长耳朵抖得像风中的树叶,看看墨玄,又看看蛟妖虎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个细如蚊蚋的声音:“……谢、谢谢仙长。”
墨玄没回头,只是唤了一声:“跟上。”
小姑娘趿拉着不合脚的旧布鞋,啪嗒啪嗒地追了上去。
暗河的风从洞口灌进来,把她额前碎发吹得乱飞,她偷偷抬头看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那道青衫身影,又飞快地低下头去看路。
身后,买卖奴隶的巨船上,老者的笑声还在河面上回荡。
而远处化形楼的纱灯仍暖暖地亮着,把河面映成一片浮动的胭脂色。
墨玄走到岸边,回头看了一眼他刚刚踏出的那艘黑船——惨白的纸灯笼在风里晃了晃,把那“买卖奴隶”四个字照得一明一灭。
船夫还在原地等待,一人三妖跃上小舟。
“坐稳了。”
船夫一扬桨板,小舟朝暗河来时的方向划去。
……
小舟在暗河上滑行时,墨玄靠在船尾,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洞口。
晨光从洞口倾泻进来,在水面上铺成一道流动的碎金,把整条暗河照得半明半暗,像一条从幽冥通往人间的光道。
蛟妖坐在船中间,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可她的目光落在那片光亮上时,原本沉如一潭死水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她已经不知多久没见过日光,久到几乎忘了晨光落在皮肤上的触感。
虎妖坐在船尾,双手搁在膝上,掌心还按着胸口那道藏着枯叶的暗兜,他的目光也是亮的,金棕色的瞳仁映着洞口的光,像两枚被重新点燃的炭。
小兔子蜷在船头,两只长耳朵从肩膀两侧垂下来,她使劲仰着脖子往洞口望,脚丫在船板上不安分地蹬了蹬,一看就知道被关了太久。
墨玄看着这三双眼睛里的光,没有出声。
船夫撑着长篙,在暗河最后一弯处轻轻一点,小舟便稳稳的停在了洞口。
晨光瞬间涌上来,温温的、暖暖的,把几人(几妖)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
他们登岸时,望云城刚醒来。
长街上已有早起的摊贩在支棚子,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腾腾的热气,一个厨娘正往铁锅里倒油,滋啦一声,香味便炸开来,顺着晨风飘了半条街。
昨夜的喧嚣像一场褪了色的梦,此刻的城是鲜活的、朴实的、带着人间烟火气,让人几乎忘了数里之下的暗河上曾有过那样糜烂浮华的黑夜。
墨玄带着三妖穿过集市,往城东走去。
越往东,街市越疏,店铺渐稀,民居也由砖瓦变成了泥墙草顶,巷子窄起来,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两旁的槐树伸出枝叶,在头顶搭成一条绿色的甬道。
到了城东最偏僻处,已几乎听不见早市的喧嚷,只有鸡鸣狗吠和某户人家劈柴的笃笃声,远远地、懒懒地,像这城在伸懒腰打哈欠。
墨玄停在一棵老槐树下,环顾四周。
此地僻静,三面是矮墙与荒园,只有一条窄巷通向外面,巷口还被一株歪脖子枣树挡了大半,若非刻意寻找,轻易不会有人走到这里来。
墙根生着青苔,缝隙里探出几株凤仙花,紫的红的开得没规没矩,却有种野生的蓬勃。
“就这儿了。”
墨玄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蛟妖和虎妖对望一眼,没说话。
小兔子仰头看着那株歪脖子枣树,树上有几颗没摘净的干枣,被风晃得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
墨玄敲响了院门。
门板是旧榆木的,缝隙里塞着干草,敲上去声音闷钝,像个没睡醒的人在喉咙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佝偻着腰,眯着眼打量门外站着的四个陌生人。
她目光在蛟妖颈间的鳞片和虎妖脸上未褪的虎纹上掠过,竟没有丝毫惊惧,只是“嚯”了一声,嗓音沙哑得像砂纸:“哟,今儿有稀客。”
墨玄拱手:“老人家,这院子可卖?”
老妇人歪着头看他,像看一棵突然长在自家门口的树:“卖。老婆子要搬去南边跟儿子住,这院子位置太偏僻,空了小半年了,连个问价的都没有。”她侧身让开门口,“进来看看吧。”
院子不大,正屋三间,东厢两间,西边是个半塌的柴房,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已经蒙了灰。
天井里生着一蓬野草,高及膝盖,一只破水缸歪在墙角,缸底积着雨水,水面上浮着一片青苔。
院子中央有一棵老石榴树,花开得正好,红艳艳地缀了一树,像个不知愁的小丫头,自顾自地热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