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挥舞着拳头,有人把小孩举起来欢呼,刚才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趁机又吆喝了两声,这回买的人明显多了。
雷火宗的弟子们也松了一口气,领头的壮实青年把赤红长剑收回鞘中,朝郑书生拱了拱手,算是对他赶来接手表示感谢。
郑书生摆了摆手,算是打过招呼,然后面不改色地将长刀归鞘,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方才那一刀只是他每日操练中的寻常一击。
他向四周扫了一眼,朝人群微微点头示意,然后转身朝身后的城卫军下令:“一队清理现场;二队掩埋尸体,把尸傀残骸收走;三队查验附近有无其他伤亡。”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带着一个城主该有的镇定和威严,仿佛方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可在他转身的刹那,没有人注意到他握着刀柄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更没有人注意到,他在抬脚准备往城主府方向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急于离开这片刚刚还燃着火光的街区。
墨玄站在老槐树下,目光不紧不慢地跟着那个玄色轻甲的背影,看着他穿过人群,铠甲上还沾着尸傀溅出的灰白色骨屑。
他方才看得分明:那尸傀打不过雷火宗的一众弟子和越来越多的修士,却既不往人多的地方突围,也不朝街道深处逃窜,偏偏拐了个弯直直朝郑书生扑过来。
那动作不像是逃命,倒像是受了惊吓之后本能地找主人寻求庇护。
而郑书生那一刀,与其说是斩杀,不如说是灭口。
墨玄在心里把这个念头转了一圈,指尖无意识地捻了一下袖口,目送着那队城卫军抬着尸傀残骸消失在长街尽头的拐角,又看了看围观人群还在三三两两议论、迟迟不肯散去的一片嘈杂景象。
雷火宗的弟子们正在原地清点人数、互相检查伤势,领头的壮实青年一边给同伴包扎手臂上的抓痕一边说:“那东西起码炼虚境巅峰的力道,要不是咱们人齐,还真不好收拾。”
他的同伴往嘴里扔了一颗回气丹,含含糊糊地答:“就是,城卫军来得也太慢了。”
旁边一个老修士捋着胡子插嘴:“能来就不错了,你指望他们半夜从被窝里爬起来还能飞过来?”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远处城东残火的余温,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啦作响。
墨玄转身离去,走过巷子拐角时回头望了一眼,长街上的火把光正在渐渐暗下去,城卫军的背影也已经消失在城墙根下的转角处。
他收回目光,脚步不紧不慢地朝着城东榆槐里的方向走去。
……
僵尸事件在望云城的街头巷尾热闹地讨论了整整三天。
包子铺的老孙头每天蒸笼一掀,便有食客一边咬着热包子一边眉飞色舞地复述那夜的惨烈:“你是没看见,那僵尸从东山飞下来的时候,翅膀张开来有丈余宽!”
旁边一个啃花卷的汉子翻了个白眼:“你那天不是吓得钻进灶台底下去了么?你看见什么了?”
“僵尸还有翅膀?我倒是第一次听说……”又一个客人及时补刀。
“咳,我那是战术性躲避!后来我不是还从灶台底下探出头来给它砸了一砖头吗?”
“你那砖头砸的是雷火宗弟子的脚后跟。”
这话把大伙都逗笑了,那食客尴尬无比,扒开人群溜了。
类似的对话在城东的每一条巷子里、城西的每一间茶馆中此起彼伏地响着,像初夏池塘里的蛙鸣,热闹得没完没了。
而城中最安心的那个人,当属城主郑书生。
他坐在书房里,对着那面被他摔过茶盏的旧书桌,已经足足松了三天的气。
那天夜里他把尸傀当众斩杀之后连夜回到府中,屏退左右,一个人在密道口站了很久,确认没有任何人尾随他,这才把悬了半夜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他翻来覆去想了几遍,把整个计划从头到尾又顺了一遍:祖父吸到了足够多的血,连夜离开望云城去突破境界了;他当众斩杀了一具“僵尸”,把那场漏洞百出的尸变案件结了尾;全城的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连雷火宗的那帮弟子都给他做了人证。
他在书房里踱了十几圈,终于确信这件事虽然荒唐透顶,但如今已然天衣无缝了。
至于祖父还会不会回来,郑书生想得很清楚:祖父在所有人心中已经是一个“死后尸变又被斩杀”的人了,他若再出现,反而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和猜疑,以祖父的谨慎和城府,是断然不会再回望云城抛头露面的。
说不定等突破到大乘境之后,祖父便会寻一处无人认识他的地方隐姓埋名、逍遥自在地活下去——这对他、对郑家来说,都是最好的结局。
他甚至还靠着椅背畅想了一下,等风声彻底过去之后,他就去黑市把上次看到的那具美女尸傀买回来……书房里摆着多养眼,写公文累了抬头看一眼,连墨都研得快些。
郑书生不知道的是,他那位半步大乘境的祖父,根本不是什么“离开了望云城”,而是彻彻底底地被人拍成了一团血雾。
那团血雾在夜风中飘散开去,连骨头渣子都没能留下一丁半点。
他更不知道的是,三天后会有三位来自玄天圣地的长老敲响城主府的大门。
……
庞长老带着两名执事出现在望云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三人没有提前派人通报,也没有乘车坐轿,就那么并肩从城门口走进来,一路穿过早市拥挤的人流。
庞长老身形高瘦,面容冷峻,腰间悬着一柄厚重的阔刀,刀鞘上的磨损痕迹深得发亮,一看便知这柄刀陪主人已经走过了很长的岁月。
两名合体境后期的执事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侧的店铺与行人,像是两头巡猎的隼,把整条街的角角落落都滤过一遍。
郑书生接到消息时正在喝早茶,一杯灵茶刚送到嘴边便“啪”地放下了。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极其精彩地变化了几个来回,从愕然到惊慌到强行镇定再到堆出一脸恭顺的笑,整个过程约莫只用了两个呼吸的工夫。
他一边擦嘴一边快步往正厅赶,心里把那句话翻了十几遍:“圣地的人怎么来得这么快?”
但当他走到正厅门口看到庞长老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时,所有多余的表情都被他压了下去,只剩下一个规规矩矩躬身行礼的城主该有的恭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