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无痕连续换了几个方向追击，却始终没有看到墨玄的身影，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他停下来，神识以他为中心，把方圆万里扫了几遍，确认已经感知不到任何气息，这才沉着脸对着令牌发出了停止追击的命令。
已经追出去不知道多少万里的各个方向的残月卫陆续收住脚步，返回神帝墓所在的小型陆地。
数个时辰后，六十多个残月卫陆续到达，在他身后重新列成一个稀疏的方阵。
“继续探索墓室。”
燕无痕的声音不大，却裹着压不住的冷意。
事已至此，不管神墓里有多危险，神帝传承还在不在，他都必须亲自进去探索一番，否则根本无法向残月神皇交差。
他没有回头看那些残月卫的面色，沿着山谷大步朝薄雾中的那处洞口走去。
靴底踩在沙石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某种按捺着的东西。
他身后那六十余名残月卫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他。
进入洞穴时，燕无痕放慢了脚步。
神墓凶险异常。
毕竟，为了探索这座神墓，已经折损了近一千人在里面了。
他沿着通道一路深入，沿途的一些东西此刻落进了视野里。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偶尔能看见一些暗色的痕迹，有的呈喷溅状，有的则是拖曳状，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着走过。
地面上散落着几具刚死几天的残月卫尸体，衣袍铠甲还算完整，面容还能辨认出临死前的表情——大多是瞪着眼张着嘴，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再往深处走，尸体的数量明显多了起来，有些已经只剩下一副骨架，衣袍腐朽了大半，从骨骼的倒伏姿态还能看出他们倒下时是朝着入口方向的，大概是在临死前还试图朝来路爬回去。
那些骨架上有的还插着断裂的箭矢，有的胸腔处有明显的凹陷，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
燕无痕的目光从那些残骸上一一扫过，脚步没有停。
他身后的残月卫们面色各异，有的移开目光，有的死死盯着地面，没有人敢问“我们还要走多远”。
又走了一段路，通道两侧开始出现一些残破的机关装置。
一根已经断裂的暗色铁矛斜插在墙壁上，矛尖还残留着干涸的暗色痕迹，像是曾经刺穿过什么东西之后被硬生生掰断了。
地面上有几处方形的凹槽，槽底还残留着细小的箭矢残骸，那些箭矢的末端已经锈蚀了大半，但依然能看出它们曾经排列整齐地躺在凹槽里等待着触发的那一刻。
再往前几步，一块明显经过特殊处理的地砖与其他地砖的材质不太一样，边缘微微翘起，像是曾经被人踩下去过，又因为年久失修而弹回了原位。
燕无痕的靴底从那块地砖旁边绕了过去，没有踩上去。
他身后的残月卫也跟着他的步伐绕过了那块地砖，没有人多问一句为什么要绕开。
通道在一个转弯之后终于到了尽头。
一扇厚重的石壁挡在了前方，石壁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神纹，那些神纹的线条大多已经模糊了，边缘被时间和尘垢磨得不再锋利，但依然能看出它们曾经组成过一个完整的、庞大而精细的封印结构。
整面石壁看起来无路可走——没有门缝，没有把手，没有任何明显可以开启的机关。
燕无痕在石壁前站定，没有立刻靠近，先打量了整面石壁。
然后他走上前去，将神识凝聚成丝，贴着石壁表面一寸一寸地探查那些神纹的走向和脉络。
神识顺着那些模糊的线条缓慢移动，经过一道道已经被时间冲刷得几乎看不清的纹路，在那些看似杂乱的线条中寻找着某条线索。
约莫小半盏茶的工夫之后，他的神识在石壁右下角一个极不起眼的位置停了一下。
那是一个雕刻成蛇形衔尾图案的凸起，只有指甲盖大小，隐在石壁边缘一道细长的纹路末端。
燕无痕蹲下身，伸手握住那枚蛇形浮雕。
他先是尝试着按了按——纹丝不动。
然后，他换了一个方向：用力往下一按的同时逆时针转动。
只听得“咔嚓”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石壁深处被打开了。
那声音不算大，但在幽深的通道中显得格外清晰，紧接着是一阵持续的低沉轰鸣，像是石壁内部有某种机械结构正在被缓缓带动。
石门开始移动了，从中间向两侧缓慢分开。
门缝刚开到约莫一掌宽的时候，一股浓郁到近乎液态的墨绿色毒雾便从门缝中汹涌而出。
那毒雾像是被关押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一样，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势头朝通道中灌入。
前排的几个残月卫首当其冲，距离最近的那个迎面被毒雾扑了个正着。
他的脸在接触到毒雾的瞬间便开始溃烂——皮肤先是泛起一层暗色的水泡，然后水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裂，露出底下正在发黑的血肉。
这名残月卫捂住脸发出一声惨叫：“啊！我的脸！”
旁边另一个人抬起双手想挡，却发现自己的手掌正在迅速消融，血肉从骨架上剥落，露出森白的指骨，那个人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我的手……怎么只剩下白骨了……”
毒雾还在继续涌出，像一道正在扩散的墨绿色潮水，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变得黏稠而沉重。
后排的残月卫已经开始骚动了，有人想要后撤，有人拔出兵器试图在身前凝聚护盾，但那层薄薄的护盾在毒雾面前像纸糊的墙一样被腐蚀穿透，连片刻都没有撑住。
燕无痕没有后退，他双手猛地向前一推，一道淡白色的光幕从他掌心涌出，在前方形成一面半透明的屏障，将涌来的毒雾硬生生逼退了数尺。
那道光幕在毒雾的侵蚀下发出持续的滋滋声，表面不时泛起细小的气泡。
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继续前进。”
那三个字落在后排残月卫的耳中时，有几个人的脚步明显顿了一顿。
但燕无痕已经迈步跨入了石门之中，那道光幕在他身后跟着他的步伐向前推移，像一把正在推着潮水的铲子。
后面的残月卫不得不跟上。
有人咬着牙冲进了毒雾残余的范围内，闷哼着加快脚步。
“啊啊啊……”
通道中不时传来压抑的惨叫声和衣物腐烂的臭味。
穿过毒雾区后，燕无痕身后的队伍已经只剩下了一个人。
一个神君，加上他自己，一共两个人。
那个残月卫神君的衣袍已经被毒雾腐蚀得千疮百孔，手背上还残留着大片的水泡，左腿裤管已经烂到了膝盖，露出下面一片正在泛红的皮肤。
燕无痕身上倒是相对完整，只是袖口边缘有些卷曲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一口。
两人转了一个弯，终于抵达了神帝墓室。
墓室很宽敞，四壁光滑如镜，高台上那具暗金色的神帝遗骸依然端坐着。
两人小心翼翼地在墓室中搜索了一圈，每走一步都很轻，像是在担心惊醒什么。
但墓室中确实已经没有别的东西了——没有功法玉简，没有神兵利器，没有传承，连一枚多余的神石都没有留下。
干干净净的，像是已经被人仔细清点了一遍才离开。
燕无痕站在高台前，看着那具遗骸空空的双手和周围那些已经熄灭的金色光点残留的痕迹。
他沉默了一会儿，面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然后，他单手一挥，把神帝遗骸收入了体内空间。
他身后那个神君张了张嘴，却没有开口。
做完这一切，燕无痕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走……回神宫。”
他没有再看墓室第二眼，转身大步朝来路走去，袍角在转身时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神君赶紧跟上他的步伐，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像是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已经空了的墓室里多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