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照雪在第四道脉门前停了一会儿,没急着往下推,昨日考核耗得久。
她晚间仍照平日只煎一份药,走到这处时已觉阻滞变薄。
太苍让她睡够再试,她听了,今晨醒来,手腕的酸胀退去。玄息也没有昨日那样浮。
最后一丝药性化开,她顺着原来的路缓缓送气,脉门终于通了,四股玄息先后过腕,原先最易滞住的木息也跟了上来。
她将这口气留到剑尖,不歇便接了一次收势,臂上仍酸,却足够在敌人追来时补上第二下。
李照雪起身试剑,开脉四重的气息落到刃口。剑尖轻轻划开一截湿绳,切口比上回整齐。
她低头看了片刻,将绳分成两段收好,没有因此去找更高境界的人试一掌。
赤魁今日歇着,肩上旧伤已不再牵扯。她先给它添食,才取出那枚玄金玉牌,去办理月初玄枢入境的手续。
外务堂门前已经排了十来个人,宗门名额与皇室名额分两处核。
李照雪把外门令、玉牌和赤魁的契兽登记一并递上,登记者先数人,再看狗,问她是否还带其他灵兽。
“就它一只。”
“这一席只容你与已经登记的契兽进去,不得带人,也不能临时替别人携兽。进去以后,采集总量按你这一席算,不会因为带了狗就多给一份。”
她把这句记下,又问如果采到不认得的东西怎么办。
登记者指给她看禁采页,别乱碰,拿不准便不带。
普通药材按重量与件数双限,出了界还要罚。
“有单子能带回去看吗?”
对方递来一页,初三卯时入,初五酉时以前回到石门,往返自己留够时间,超时不是站外头喊两句就会重开。
李照雪沿时辰看完,在返程那一行用指腹压了压。
她正要收起,登记者忽然问是不是打算从海边返宗。
“怎么这样问?”
“前两日有人来问过你出境后往哪处走,我还当你托同门替你问,叫他等本人填行程。”
李照雪拿纸的手停住,面上没立刻变,先问那人叫什么。
对方翻了翻旁边的问事簿,报出裴肃,说他在主峰当值,问过一次又来一次,显得很急。
“我没托他。”
登记者抬头,她没有责怪对方多话,只请以后她自己该填的仍由她自己来填,若有人要改,也得让她当面核过。
不能听见同门两个字,便把行程交给别人替她定。
那弟子点头,将问询之事作了旁记。
离开登记案,李照雪先走到外务堂正常公布的差遣牌前,找裴肃近来的当值。
他两次奉命往海边的收药处送东西,路线都经过外山石阶,与从前带她到海崖的那条路连着。
她没有在名字旁做什么,默默把日期与去处看清,回到院外才将纸取出,写到自己的随身小册里。
太苍问她是否怕了。
“他上回以为我死了,现在又来问。我若只怕,往后每条路都得绕着他。”
她说完还是停了停,海水灌入喉咙时那股咸涩一下顶到舌根,她咽了两次,才将小册合好。
不能因为自己恨得想现在就找去,便把才练熟的几步全扔掉。
她带着入境页去了皇室别院。
萧临渊刚下早课,手里还拿着未放好的竹册。
见她来,先叫人端水,又弯腰摸霆川的背,提醒它别直接扑上去。
李照雪掌心的伤才刚好,小白羊挤到她腿旁,拿角顶她的衣摆。赤魁闻见,鼻头也凑过来。
两只相互嗅了片刻。霆川先踩住赤魁面前的石块,硬要高出一点,太子看得直叹气。
“你非得争这一下。”
李照雪笑了,伸手给霆川挠下巴,又向萧临渊道谢,说自己的考已经过了。
今天带来的是入境时辰,想请别院替她留一份不能丢的材料。
少年先看见她新的外门令,问是不是自己考来的,她点头。
他便将竹册合上,认真贺了一声,没有叫人立刻拿几盒灵药把她这一月的工钱盖过去。
等她说到裴肃,屋里才静下来。
“他还敢找你?”
萧临渊放下杯子,目光落到她刚写的那两个出差日期,问要不要先把人叫来问。
李照雪没答应,也没请求他派人直接去杀,只说问询能查。
自己想知道的却不止他嘴上肯不肯认。
“哥哥,我想亲自讨这条命。”
少年看着她,许久没说话。霆川在一旁咬他的衣角。
他也没低头去管,最后只问她准备了什么,若对方不来,或来的不止一人,又准备怎么走。
李照雪把自己练过的说清,也把还不会的说清。裴肃是凝元,赤魁能短暂拦住。
她却不能挨对方一掌,所以现在还没定哪天去,只先留好出入与材料保管,不让自己消失了还没人知道走过哪条路。
萧临渊听完,让别院值守接下封剑文书的抄件与现有行程,原件仍由她自己选妥处保管,日后真正出宗时,再报能确认到达的两端地点。
他把纸放好,没有立刻站起来替她发落谁,反倒请她在院里走一遍方才说的侧退。
李照雪将短剑连鞘交给值守,只借一根竹条,先站到台阶边,指了自己打算退的位置。
萧临渊慢慢抬手,她便侧让,前两步顺,等少年换成左手,她的脚却短短停了一下。
赤魁立刻向前挪,少年没有再进,只将那一处停顿指给她。
“若他先抓左肩呢?”
李照雪低头重新试了两遍,发现自己盯着那只推过她下海的右手太久,连对方可能换一边都还没练熟。
方才说出口的报仇,到了这一步,便实实在在少了一分把握。
她没把话收回去,只把左侧也列进每日练习。
少年看着她记完,才把竹条递还,提醒海边的阶不是全平,窄处能退的方向少。
不能把院中成功当成已经会应付,他说到这里。
又停了一下,叫她先不要为了证明敢去便立刻选日子。
“我不催你,也不会帮他等你把气消掉。你准备好了,再来告诉我。”
李照雪抬起脸,听见最后半句,手里的笔才终于停下。
李家从前遇见她生气,总说过几日就忘,等她不再提,东西便仍留在堂姐屋里。
今日有人肯等她练好,却没让她算了。
她将新添的两处不足写完,把竹条还到原处,又认真向少年道了一声谢。
这回没问会不会添麻烦,既然要人核验出入,就得把真正的危险一并说清。
“可真走到那段路上,别以为我随时都能赶到。”
“我知道。”
“知道便先把能退的路练出来,报仇也得回来,不是只问他死不死。”
李照雪点头,将这句听进去,临走前少年把水杯往她面前推了推,叫她先喝完再走。
水已经不烫,杯底沉着一点蜜。
她喝到最后,嘴里那股咸涩终于散了。
下午,她在峰下找到一片斜石地,这里离海还远,没有浪,却有湿水与窄阶。
周成教她看石面上哪里长滑苔。
她不去站最险的位置,只在低处练急停,自己先踩一遍,再让赤魁沿同一条路慢走。
狗起初停不住,前爪多滑了半尺。
她立刻收短距离,给它重新找干一点的落脚处,几次下来,它终于能在石沿前停下,后腿收得紧,没有再往外甩。
李照雪蹲下摸了摸那道石缝。
她要用的不是一张写着自己受过委屈的纸,得是自己站得住的地方、赤魁来得及停的那一步,以及拔剑之后,仍能让两人退回去的路。
练完,她把真正还不熟的那一处圈在小册上。
裴肃的名字就在旁边,离那张三年剑约隔着一整页。
? ?裴肃这条线终于重新抬头了。照雪没有冲去问罪,而是先查路线、练湿石急停、把不能丢的东西安排好。她不是忘了海里那一下,她只是要等自己有能力让对方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