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執事拿剪子剪開李照雪肩上的布,底下青紫腫起一片,指頭剛按上去,她便吸了口氣,坐在床邊的赤魁立刻抬頭,被陸青禾抱住脖頸,才沒往藥台上撲。
“骨沒斷,接下來幾日不能拿這邊去撞東西。”
“提水呢?”
“也不能。”
她沒再往下問,方執事把藥攤到布上,貼住傷處,另外給赤魁揉開扭傷的前腿。
狗疼得嘴張了一下。李照雪便伸手摸它耳根,等它肯將腳放回矮凳,才把自己的衣襟攏好。
來問話的人就站在門外,李家遞話比她換藥還快。
說裴肅奉宗門差遣出行,被她帶契獸堵在海邊殺死。
另提她與裴肅早有仇怨,要求先將人收管,免得傷勢稍好便借皇室名義離開。
李照雪听完,把能動的手撐到床邊︰“是誰來核?”
“執事堂許執事,已經在外頭等了半刻。”
她請人進來,沒有把藥碗拿在手里拖時辰,許執事帶來出宗冊、兩件凶器和裴肅的差遣記錄,先叫隨行弟子將案擺到她能坐的地方,問昨日為何去海崖。
李照雪從訂藥講起,講到裴肅攔路,一句沒刪自己想找他報仇。
旁邊替李家遞話的族中管事立即接道︰“既是蓄意尋仇,如何還能說是無辜!”
“我就是去殺他的。你要說哪一步,便拿哪一步問,別替我添一句從沒說過的無辜。”
她看著許執事,沒有朝管事解釋第二遍。許執事讓人先記,接著問裴肅死前說了什麼。
她照自己听見的答,隨後補一句,崖邊沒有第三個人听見,不能當作旁人也見過的事。
管事反倒停了,準備好的那句空口攀咬沒能接上。
“我听見的,我說。我沒听見的,你們查。”
李照雪將受傷的肩移開桌沿,不讓藥布被磨到。
繼續講刀從哪邊來,狗站在哪里,自己怎樣借繩避開抓領口的那一下。
短劍刺了兩次,第二次之前裴肅從袖內出了刃。
這些都沒有說成毫發無傷的一場輕巧反擊。
許執事听完,先封好隨身物,說下午趁退潮,雙方一同到場核看。
李照雪問自己要不要去。
方執事在旁邊皺眉。
許執事便讓她只到能坐車的那段,腳下位置由她指,不能走的地方由當值弟子下去。
赤魁也不用再跳一遍讓人看。
她這才把已經提到膝邊的鞋放下。
許執事將問話收好,旁邊管事卻指著赤魁,說人可以留在藥堂養,契獸總得先扣起來,誰知道這狗往後見過血會不會再傷人。
赤魁听見他的手朝自己伸,頭立即偏向李照雪。
李照雪將赤魁往床腳帶了半步,自己坐到那只伸來的手與狗之間,短劍橫在膝上。
她已經交了裴肅的刀,李家若還想借死人拿走她的狗,便得越過她這把留下的。
“我們只是為旁人著想。”
“藥堂的人可以驗傷,你的手再伸過來,就留在這里。”
方執事從藥案後抬起眼,叫管事別擋著換藥的光,隨即將赤魁的傷處指給許執事看。
爪傷在落地扭轉,背毛被刃削掉一小撮,嘴角原有小傷又被拉開。
哪些是原先帶來的,哪些是海崖添的,前次就診有記。
他只講看得到的,不替活人猜心思。
許執事按實記下,說狗留在藥堂接受傷檢,主人不許帶走妨礙核查,卻也不許李家的人私自牽走。
若有進一步要驗的,當值來辦。
李照雪听清這一層,才把按在赤魁背上的手慢慢松開。
管事站了一會兒,沒人給他拿牽獸索,只能先出去。
赤魁聞著李照雪衣袖,腦袋靠回她腿邊。
她從陸青禾手里接過藥碗,先自己試溫,再一點一點喂下去,藥灑到指間也沒急著抽手。
午後出門,陸青禾給她拿了一件寬外衣,穿進去時只讓傷側手臂搭著。另一邊自己系好,李照雪低頭看了看衣擺。
陸青禾說別惦記洗,等能抬手了再還,弄上藥也不會現在找她討。
海邊的石階還留著昨日的痕,被刀劈缺的岩角在上,刀口方向斜向下。
李照雪站過的位置更低;松石翻出底下的濕土,邊緣一小撮碎砂有新撥過的痕,舊樁上的粗布磨出深印,也與她交出的繩背合得上。
許執事叫當值弟子量清上階與窄階的距離,李家管事立刻指住碎砂,說她早在這里動過手腳,根本是有意將人引下來。
“那一撮土是我撥的,繩也是我綁的。裴肅比我高一個大境界,我還得先替他選塊好站的地方?”
李照雪扶著車沿,嗓子還啞,話沒有抬得很響,離她近的兩名當值弟子卻都听清了。
其中一人用桿量過斷索墜落的位置,將裴肅缺了鐵扣的腰索提起來,確認切口就在原來垂下的那一截。
碼頭挑筐的老漢也被請來,只說自己離開岔口時看見李照雪帶狗沿舊道走,沒見她領著一群人,也沒見她堵住另一個弟子先動手,後面發生什麼。
他已下到碼頭,听不見。
藥鋪的伙計帶來了訂單和當日尾款。
她何時到鋪里,何時寄藥、離開,又何時負傷回來,伙計一一講清。
說到那句“我殺的”時,他還看了她一眼。
李照雪坐在車邊,手放在膝上,沒有叫他換個說法。
輪到裴肅的差遣,事情反倒更清楚。
他本該隨主峰收藥的人去西側交貨,負責同車的弟子等過他,找不到人才先報了離隊,那份報錄早于海崖報信,並非李照雪事後叫人補寫。
裴肅既未向值事房請改去處,也沒有傳喚她的文令。
許執事將這幾處一一核上,始終沒有把死前那句李鶴庭的名字當成已經有人作證的指使。
可擅離差遣、持刃截路、衣領的抓扯和袖中短刃,都有實物與在場經過能相互對照。
李家管事還要說宗門弟子不該下死手。
許執事將短刃轉了個方向,讓他看見刃尖挑裂的衣縴,隨即問若一個人受傷跪下後仍向別人腹部出刃,旁人是不是還得等著挨第二回。
管事嘴唇動了動,沒有答。
李照雪坐得太久,肩已經開始發木。
陸青禾想扶她靠一下,她搖頭,等許執事把最後那份核驗收起,才問這件事什麼時候有明確結論。
“不能今天說查,過幾天又拿同一具尸身攔我出門。我要領任務,也要練功。”
許執事看了她一眼,答應翌日將海崖截殺和反擊結果一並寫明,原推海的關聯線索另核,不能拿已經查清的反擊一事反復限制她。
她記下翌日,又問若結果送到哪里,自己應去領哪一份。
翌日下午,她領到那張結案文書。裴肅違規離隊,持械截殺同門。
李照雪反擊致其死亡,不另以殺害無辜同門論,海崖本次爭執了結。
她的外門資格、正常出行和任務領取不受此事限制,未被證實的旁人口供沒有混進定論里。
李照雪將每一行看完,指尖在自己的名字旁停了一會兒。隨後提起自己帶來的短劍,卷刃的地方還得修。
她用舊布裹好鞘口,叫赤魁跟上,下午先去修刃的鋪子。
許執事卻另留了她片刻。裴肅的隨身物正按件分存,腰袋里有兩張支領票,一張折了四道,一張才壓過新印。
票面並非宗門月俸,出石的鋪號卻相同,都是李家設在山下的那一處。
“這兩筆在你被逐前後支取,跟你說的那件事有沒有關系,目前還不能定。”
李照雪伸出的手停在紙上方,沒有踫原票,只問能否給自己一份核過的抄件。
再往下看,其中一張的款目寫得很小,在鋪號旁側,壓著半行舊字。
那半行里,有她父親的名字。
? ?人死了,後續也不能一句“正當防衛”全靠作者說。照雪提前留的行程、見證和現場痕跡終于派上用場。她敢設局討命,也得有本事從這場局里走出來。大家覺得這個收尾夠完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