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交来的支出单摊了半张桌子,衣料、米粮、药丹、教习束修。
最后还添了灵兽饲养的费用,代办用指头顺着一项项往下点,点到末尾,说长老不计较的零碎还没算。
李照雪没有先看合计。
她从最上面那行冬衣开始,问是哪一种布、哪一年发,李家管事答得含糊,只说小姑娘年年长,衣裳总要换。
李照雪便把自己的旧衣拿出来,袖口接了两道颜色不同的布。最后一道还是她自己拆旧裙补的。
“这件我穿过,按旧年实际发的算,单上新裁的六身在哪里?”
管事看看布,又看看坐在旁边的秦主事,说有些衣是做了没来得及送,不能因为她没穿在身上就当族里没花过钱。
秦主事让他取裁衣的原单和交付册,衣服若确实给她备下,现物也能拿来。
他翻了两页,没翻到她的名字。
李照雪先将两截补布展在桌边,旧针孔还看得清,文吏量过布料,记了实际衣数。
她等那一笔落下,才把袖子卷回原样,不能只因她肯认一件,便又把六身都算进去。
李照雪把衣收回去,接着看米粮,这项她没有全划掉,平日厨房给过的米、冬日添过的面、确实穿在她脚上的旧布鞋,都照当时能核的数算进去。
管事见她点头,肩膀稍稍松了。
下一行却是整年养脉丹。
“每旬一颗,上品?”
她把那行念完,屋里一时没声,来说明旧年领药的药房仆妇站在门边。手指压住衣角,低着头不看人。
李照雪朝她看过去,没问她是不是敢对天发誓,只问当年那个装药的青瓷瓶放在哪一格。
仆妇下意识答:“里柜第二格,亲……”
她停住了。
李照雪继续问自己取药时,是走药房正门还是侧边的小窗。
仆妇看了管事一眼,才说多是小窗。
几次所领为汤药的余料,要另煎,没有整瓶取丹的事。
管事咳了一声:“府里姑娘多,她年纪也大了,未必记得全。”
“那就拿领取册。”
李照雪把手从单上移开,等原册翻到相应日期,养脉丹的确领出过,领取人却是李云蘅院里的侍女。
药瓶封签留了一小截在册中,领用去向也写着那处院名。
轮到李照雪,同一旬只有一包粗药渣,下面还记着暂缺两味。
秦主事将两处分别圈下,不让它们继续合写成族中子女培养。
李照雪看着那包缺药的记载,忽然想起自己有一回端着药碗站在灶边。
仆妇说要多熬半刻才有药力。
她等了很久,碗底最后只剩薄薄一层,又涩又苦,喝完夜里照样疼得睡不着。
那半刻的火,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资质差才白烧。
如今整瓶养脉丹在另一行里,出钱的地方却写她父亲的旧功。
她把笔放到桌面,指尖按住木沿,等秦主事将数记清,才抬头问下一项请教习的费用。
李家的管事说,教习进府时本就是教同辈小辈,不是专教一个人,照雪姑娘不肯好好学,不能怪族中没请。
“那一季,教习住哪处院?”
“东院。”
“我能进吗?”
他把嘴闭上,文吏已从旧门房登记里找到每次上课的名单,没有李照雪,只在后头一处添过她送练功药材到门外的记录,送东西不等于上课。
秦主事把束修支出暂时移开,叫真正领课的人来说明。
李照雪不必再坐在那里说自己多想学。
她已经在御兽峰上过课,知道教习会纠手指,知道没学过与学不会差在哪里,当年东院的门没有为她开过。
今日也不能只凭长辈一句人人都教过,便把那道门算成她走进去的路。
问到这里,李家管事忽然翻出一张补记,说也不是完全没给她留过机会,有一年请教习。
她自己中途走开,误了那日的指点,单上还有送药迟到的字,岂能全说家中亏待。
李照雪接过来看,日期就在冬月,附在送物一栏。
纸边沾着旧药渍,她认得那一天,进东院前有人叫她等,门外起风,装药的小炉炭将尽。
她抱着炉子去找炭,怕药冷了又被责罚,回来时教习已经从另一道门离开。
“谁告诉我,那天有一堂给我的课?”
管事说教习既在,机缘自当自己把握。
李照雪便请文吏把原门房记录翻到前页,送药的人被令候在院外,不得擅入。
候的正是她,迟的是炉中炭,不是一堂点过她名字、她却自己逃掉的课。
那两行挨在一处,她甚至不必再复述当时冻得拿不住勺的手。
秦主事只问管事有没有另外通知她入院学课的记录。
管事仍翻那页补记,翻到纸角翘起,最后也没拿出第二张。
李照雪把补记放回原处,没撕,更没团成一团丢到人脸上,让它与候在门外那一行放在一起,比撕掉更能说清是谁耽误了谁。
她将自己的旧袖向里折好,露出如今已练出薄茧的指根,继续对下一项。
剩下那笔养兽钱,她只问兽是谁牵走的,原单写着给族中晚辈练习控兽,后附的领用却仍是李云蘅一侧的配额,连兽食都是往同一座院里送。
她不否认那里养过兽,只问若养的人、领的人、学的人都不是自己,为何要从自己名下扣。
管事的脸终于红了。
“云蘅姑娘是天灵脉,往后能护持李家,她学成了,自然也能照顾你。长老费这么多心,你却非要分出里外,莫不是以后连长辈给过一碗饭,也要按米粒算清?”
李照雪将刚才认下的米粮一栏推到他面前。
“给过的,我已经认了。”
她起身时肩还有些不便,扶了一下桌角,随后把写满养脉丹的那张单按在另一侧,让两项明明白白隔开。
仆妇站在门边,眼睛落到她那件补过的旧衣上,又慢慢垂下去。
“我父亲去荒渊,是拿命换你们肯养我,不是请你们拿他的抚恤养出一个堂姐,再由她来告诉我,我生来不配吃这些药。”
管事张口要劝她小声。李照雪先指向原单上的日期。
“这一瓶,她领走时我也在李家,哪一颗分到我嘴里了?”
没人答,秦主事将未能证实用在她身上的大额支出全部保留,不准以族中统用一笔抹过。
确认过的日常衣食照实核减,药丹、教习和养兽另向实际受益的一方追问,并让李家先交出无争议的现存余款与存粮。
管事低头翻册,忽然提出铺面尚存六十四枚待用款,另有本季拨在李照雪名下的四袋新米,本就未动,不如先还这些。
余下的等长老回来再慢慢谈。
“可以先拿,不能拿完就算全部结清。”
李照雪等这句写进核定,再问米在哪个仓、每袋多少斤。
四袋共二百斤,就存在山下铺面靠里的小库。
原单列的是本季生活用度,实际尚未出仓,也没有拿去煮进任何人的饭碗。
她让那一行“已领用”改作待交还,接过核验清单。
走出门时,药房仆妇追到廊下,犹豫着塞给她一块干净的布,说她小时候手一到冬天就裂。
后来自己没再到她住的小院送过东西,也不知道她如今还用不用得着。
李照雪看着布,隔了一会儿,接下来擦了擦刚才按桌留下的墨。
“往后有人问你药给了谁,照今日这样说。”
仆妇低头应了,她没再多留,四袋米还在别人的库里,六十四枚也只是在纸上应下。
李照雪将清单收进怀里,沿着铺面所在的那条路走去。
? ?账单上写了不代表人真的吃过、用过。那些昂贵丹药、课程、灵兽费用到底落到谁身上,才是这一章真正要问的。照雪不否认别人确实给过她的米饭,但也不会替别人认下没得到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