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旧袍晒过半日。
李照雪收下来,叠在小库最干燥的那只箱里,木杯单独放好,薄册里卷起的纸角也压平。
随后才拿出今日从复核处领来的旁录。
秦主事在核对同批荒渊旧功时,发现李家代领的款不止她这一户。
有的是同族,有的是当年将凭据托给李家一并经办的同袍家眷,理由不同,落在册上的结果却相似。
军功处写已付,受领人手里却只拿过一部分。
余数停在代办一栏,几年也没改。
李照雪将自己那页先放到一边。
她没有沿着一长串姓名挨家许诺,只问哪些原存凭据还在,哪些已有人提出过领用不足。
秦主事给她看的三户,都留有最早的领取回执,旁录也只限可以公开联络的那几项,不将别人的家用细账任她带走。
第一家住在卖炭的短巷里,老妇人听见旧功款,立刻把门开小了一些。
说当年的事过了太久,男人早死在荒渊,家里如今只指着孙子在李家铺面搬货过活,不想再翻。
李照雪便收起纸,没有将门板往里推。
“我今天只来问,你不愿意,我不把你列进同行的人里。”
老妇人隔着门缝看她,又看她脚边的赤魁,过了一会儿,声音稍微放轻,说不是不知道钱该给谁。
可孙子下月能不能领工钱,比纸上的旧数来得急。
李照雪点头,没说一句有我在你怕什么。
她自己刚租下一间小库,连看门的人都还没有,不能拿两句漂亮话替人保住往后许多日子。
只将复核处可问事的地方告诉老妇,若她哪天改意,自己拿原凭据也能去。
不必非经李照雪这只手。
门关上,赤魁往前嗅了一下,她叫狗走。
离开窄巷时,身后又传来门闩落下的声音。
她没停,也没把老妇的姓名写到同行名下,只在自己的联络页旁留了一处空。
第二家是邵婶,妇人正在补一只箩筐,听见丈夫邵远山的名字,手里细篾一抖,差点扎进指头。
她让李照雪坐在门边的矮凳上,自己进屋,从灶后干墙缝里取出包了两层油纸的旧回执,拆的时候手一直发颤。
纸保存得比屋里的东西还齐整。
当初给她的数少,代办说后头还要再核。
邵婶问过几回,每回都被叫等,再后来李家铺面换了经手人。
对方干脆说没有原回执便不好查,她拿来给看,又被劝留下原件,等查清再取。
她没留,才留到今日。李照雪只看了可以与原存数对上的几行,拿空纸抄下,不将回执塞进自己袋里,邵婶见她抄完就还。
肩膀才渐渐放松,低头用指腹将折痕压平,再包回油纸里。
“你要抽几成?”
“不抽追回的数,只分来回核查的花费。”
李照雪把要跑的地方讲清。三人一起请同一回抄录,搭同一趟车,便不用各付一份。
她先垫,愿同行的每户暂按一百文备,超过这个数要再商量,用不完也照实退。
原凭据各自拿,谁领钱也仍写谁的名字。
邵婶听完,没有马上答,眼睛先落到屋内墙边的空米缸,过了片刻,才说愿意去。
钱眼下凑不全,能不能领回第一笔后再补。
李照雪应下,把日期留给她,让她到场前别把原件交给任何说能代取的陌生人。
妇人送她到巷口,走出两步又折进屋,取了一块烙饼塞过来。
说今早刚烙,还没冷透。
她收了饼,没有收回执。
第三户的石珩比李照雪高一个头,手背有常年搬木留下的粗茧,父亲石卫安同样死在那一批荒渊战事中。
他听完来意,先问同行查账是不是得听她的,不听会不会拿不回钱。
李照雪把纸摊到两人之间。
“只对同一批代领账,不签卖身契。你看哪项不对,自己当面问。哪天不想同行,也能分开查。”
石珩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从衣里掏出一份已磨软的旧凭据。
他手里的不是空口听来的数,军功处发付、李家收取都有留存,只缺代领以后究竟交到家里多少。
想核这处,正好与她问的是同一个经办口。
他愿意来,却要求当天先让邵婶说。
“她怕得很。拖久了,门里有人咳一声,她就想走。”
李照雪点头,将见面的时辰往早挪了一点,石珩看她一直用左手整理纸,问右肩是不是还伤着,她说在养。
他便将巷边一扇卡住的门板往外推开,让她不必抱着纸从窄处挤过。
李照雪离开石家前,又把同行的三份纸分了一遍。
自己的、邵婶的、石珩的各用不同折角,不作谁借给谁的凭据,石珩见她只拿抄页,便问真遇上李家说旧纸有误怎么办。
她说那就与军功处原存的相核,不是来三个人,三张嘴就自动比一张嘴真。
“若有一项是我们这边记错呢?”
“记错的就改,没错的继续查。不能因为一处数目记错,就把其余欠款都算了。”
石珩低头翻自己的回执,先把一处年头认不准的指出来。
李照雪在旁记了待核,没有让他回去想一个更齐整的说法。
秦主事要的是能接上原存的去处,不是三人先把每句话练得一模一样。
回程时,她又去邵婶门前走了一趟。
妇人正把仅有的一件稍体面的外衣翻出来,担心袖子补过,坐到复核处会不会先被人看轻。
李照雪把自己的袖口举给她看,那里新旧布色也不同,两个人站在门外看了片刻,邵婶终于把针线放下,先将原纸收好。
“明日别晚,我在巷口等你。”
李照雪将邵婶送到巷口,问清另两户能来的日子,回去便把时间排在同一日上午。
李家可以拖她一个人的旧款,三家同时来领,柜里只要拿出一笔钱,就藏不住其余两笔的去处。
她将奔走的花费单独记下,第二日与两人当面算清。
约定那日,三人一道到了复核处。
邵婶真被门内一声咳嗽惊得停步,石珩站到她旁边,没催。
李照雪先让她拿出回执,说照上面日期讲便好。
不必先讲自己这些年过得有多苦,钱该多少,就按多少核。
秦主事把两户原存册页调到同一桌上,两个姓名、两笔不同的余数,与李砚川那一行分开列。
李家来的代办想说早已统付,看到三份各自保留的领取回执,话便没能一笔带过。
邵婶名下三十枚尚未交付的余额,铺面原存记得明白,也没人能拿出已经送到她手里的领取凭据。
当场先确认交还,其余零碎用度再核;石家那笔因为去向更乱,还需问早年的送款人,不能跟着一句话便算清。
李照雪没有替石珩把不明的数夸大,只请把所缺经手者列出来,后面一个个找,别让他再等一个说不准哪天的回信。
事情写明后,石珩从父亲那份旧纸里另抽出一张短笺。
当年与石卫安同队的老卒如今在荒渊前营附近守驿,姓杜,仍与石家有往来。
石珩可以先写信说明李砚川遗属在查旧功,若她以后真去那边,至少有人能认原来的军号,带她找到当年收录的地方。
“只说你查什么,不替他答应替你做别的。”
李照雪接过写有联络去处的短笺,核清前营、驿路与收信人,才收入自己那份纸匣,父亲去过的地方终于多了一条能问人的路。
她眼下却没急着动身。
邵婶的三十枚,还没从柜里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