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照雪没能挤到第一辆车前,车旁围了三个人,正合力按一头长角坐骑。
兽颈上擦出半尺血口,叫得响,蹄子把泥地踢开。
主人站在旁边喊拿最好的药。
后面那辆平板车却无人看,一头灰背运输兽侧躺着,腹带深深勒进肋下,血沿车板往外滴。
她先去摸灰背的颈侧,掌心下面的跳动很弱,呼吸短,腹带所勒的地方起伏困难。
可伤口上方的热还在,车夫说它抬不动了,只怕要死,让她去救前边更值钱的。
“先把腹带松开。”
“松了货就滑。”
李照雪看向仍压在兽身旁的半车物料。陆青禾已提灯赶到,听见这句便把灯挂在车角,伸手去割系货的绳,车夫急着拦。
祁越从侧边过来,只说人退开,亲自抬住沉箱另一头,让两名弟子先搬下车。
压住肋侧的带子终于能抽动。
李照雪用钝头小刀贴着垫布割开,不去碰血肉。
布带一松,那头灰背猛地吸进一口气,前脚在车板上蹬了两下,差点把贴近看的人踢倒。
赤魁横到车侧,低声吼住另一头试图挤来的惊兽。
“别围在它鼻前,青禾,挡住药箱。”
李照雪按住侧肋的出血处,等随队药师到来,迅速说清受压、呼吸与流血的位置,营中药师姓温。
接过照明看了一眼,马上叫祁越把兽从车上移到平地,自己先处理最深的创口。
李照雪替他压住一侧,手上很快热了一片。
前车那名主人已经冲过来。
“你们看清楚,那头有灵种血脉。伤了脖子,我拿什么去巡路?先给它用药!”
他伸手去翻李照雪的箱。青禾用短棍挡住箱盖,叫他等药师分派。
那人一把抓住棍头,想凭力气扯开,旁边值守弟子立即上前,将他与药箱隔开。
温药师头也没抬,让人先用净布压住前兽的浅口,不准往颈上乱灌药。
“它还站得住,伤口也没伤到要害,先压住止血。这头再耽搁,就救不回来了。”
李照雪听完,换过压布,让青禾将指定的那一包取来,不给谁整箱搬走,药粉所剩多少、哪头已经用过。
青禾在箱内空格放一根短木条,忙里没法细写,也不让下一人来了重复抓药。
那名主人气得骂了两句,最终还是被拉去扶自己的坐骑。
没人因他喊得响就将温药师从灰背旁边叫开,灰背喘了好几次,胸腹终于能接着起伏,最急的那阵出血压下去。
李照雪的膝盖却已跪进湿泥,站时几乎伸不直。
又一头兽送进来,后腿拖在板外。祁越先看见它腹侧裂开的创口,神色一沉。
温药师检查后立刻叫人将旁边的热药挪去另一头,牵兽的少年不肯松绳,追着问是不是嫌这头不值钱。
药师没有让他自己猜,只将兽目前的情况逐项说清,内里伤到要紧处,送来前失血过多,现有药物与他的本事都挽不回来。
少年蹲在地上,手仍扯着缰。
“它刚刚还抬了一下头。”
李照雪看向那双睁着的眼,契中太苍没有给她另一条能把死兽重新拉起来的路。
他能短暂护住她自己的感知,也能安抚一些躁意,眼前破损的内腑与流失的血,却不会因此重新长齐。
她放下手里那瓶为可救伤兽准备的药,拿来一块干净布,垫住垂落的头,让少年松开勒紧的缰绳,别叫它最后仍被拉得昂着颈。
少年手抖得解不开,她帮着松了扣,随即把位置让给他。
“你坐近些,它听得见你。”
少年不再问药,额头贴着兽侧,声音低得旁人听不清。
李照雪把半扇围挡移过来,隔开旁边的忙乱。
温药师给了减轻痛楚的处置,没让人用还能救下另一头的全部药料,去换一句含糊的再试试。
营里仍不断有人喊。李照雪擦净手,去看第三头伤兽的腿。
赤魁在几处围挡间来回,挡住躁动的兽,却不能盯住每一处。
它一度追着跑偏的幼兽出了半道门,她立刻叫退,自己赶上把幼兽带进空栏,没让狗远离后,原来那群又挤破临时围挡。
祁越接手外圈,把赤角羊牵到最容易冲开的通道旁,叫它站住便好,不用往前顶。
他自己与两名弟子扶住木杆,留出药师出入的位置。
青禾则将后送来的箱子分开,不能将不知什么药的瓶子全倒进手边,忙时拿错一回,比少一瓶更麻烦。
天色发白前,灰背运输兽抬起了头。
它没有马上站起来,腿还软,肋侧包扎处也不能受力,只是闻到车夫递来的清水,舌头慢慢动了一下。
李照雪扶住浅盆,让水贴近唇边,一次只给它容易咽下的一点。
车夫看了半天,忽然蹲到她旁边帮着托盆。
“我以为它没用了。”
李照雪没趁这句责问他方才为什么只顾货,指着拆下的腹带说往后这种伤先卸货,带子压得越久,活的也会被勒坏。
车夫连连点头,抬手想擦脸,才发现手上同样是血,便低下头在袖子干净的地方蹭了蹭。
另一侧围挡后,那个少年已不再说话。
温药师去核过,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负责清场的人等他把旧缰收好,才抬走死去的兽,没有把它与旁边的破车板一起拖。
李照雪站在药箱旁,看少年慢慢将绳折成往日挂在栏边的长度。最后一折反复理了三次,始终没能叠齐。
她将用过的湿布分进待洗的桶,没有让来帮忙的孩子拿它去擦桌子,桶边放好单独的木勺。
伤兽口边用过的器皿也另留,等疲得不想动的时候,最容易把这些小事混过去。
温药师看她还在分,伸手接了剩下的一半,叫她先坐。
李照雪这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握着那只空水盆,指头僵在盆沿,放下去时,掌心留下了一圈发白的印。
青禾递给她一碗热粥,她捧着碗,喝到一半才察觉里面有盐,身体已经疲得分不清好不好吃,右肩一抽一抽发紧。
她把碗放在箱上,坐下来松了松绑了一夜的袖口。赤魁过来,头压在她腿边,连尾巴也懒得摆。
前车那名主人又来了,这回手里提着已核过的药钱。
他的坐骑已经完成清创,没有因排在后面就坏了颈。
温药师让他三日内停骑。他脸色仍难看,却没有再当着众人说灰背不配先救,药钱放下后,又问今后伤兽先后都由谁定。
李照雪抬起头,指了指身旁正在收针具的温药师,又指向自己留下的记录,道:
“按当时的伤势,由能处置的人定,我看不明白的会请他。你不满意,可以当场申请复看,不能先抢药。”
那人看过记录,没再碰箱子,牵着自己的坐骑离开。
温药师收完器具,叫李照雪把这一夜按时间补记,尤其不能漏掉救不了的那一头,不许只写最后站起来的几只,给后来的人看出她从未有过失手与限度。
她点头,把空了的药瓶一只只排出来,核明谁处用了多少。
写到最后,笔尖因疲倦歪出一小截,她停下揉手。
青禾接过去替她报数。
今夜用掉的不止自己的私药,还有随队领用的,必须如实交营里补。
否则下一批人来时,箱子只剩整齐的空格。
晨点结束,营中路册吏来找她,说旧营合队册已取到,下午若醒着可以去看。
李照雪抬眼望向天光,想说现在就能去,膝上的赤魁却动也不动。
她自己的手指也仍抖着。
“我先睡两个时辰,下午按约到。”
她把药箱扣好,抱起那只放凉的粥碗,一口一口吃尽,去父亲旧路之前,她得先让这双手停下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