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房那张旧路图上画着的石桥,眼前只剩两个断墩,杜伯坐在雇来的矮脚驮兽背上。
手指沿着图边挪了几次,才将十年前的入口与如今绕出的新道对上。
李照雪扶着近旁的石壁等。赤魁在前头嗅了一圈,回来时爪间沾着浅灰色的新粉。
杜伯指向更高处:“不是这里进去。旧桥后面还有一道坡,从那里下,才到当年留人的位置。”
坡没了,李照雪走近,看见整片碎石把原来两侧相连的石道堵住。
最外一块比车轮还高,压在旧栏残木上,木头断面颜色很深,石头新裂开的边却发白。
风吹过去,有细粉顺着缝往下落。
杜伯在驮兽上坐直。
显然也没料到会堵成这样。
这趟查访距入营已经过了小半个月。
她补完前一夜救援记录、按班照料伤兽,在排定的休息时辰请老人带路,原计划沿旧营外缘走一段,傍晚回去。
如今原路全被堵住,杜伯乘的驮兽过不了旁侧石坡。她得先找出一条能把人接回来的路。
她先叫赤魁离开松石下面。
离那堆石不远,有一截旧栏杆露着,杜伯说当时伤员车经过,多在那边停一下换人抬。
李照雪朝它走了两步,脚下碎粉忽然滑开。青禾伸手抓住她背后的带,拉得她肩头一痛。
她把脚重新踩实,没有甩开那只手继续向前。
青禾松手后没问她有没有事,只指了指刚才滑落的位置,一小片石子已经滚进缝里,看不见底。
李照雪站着等心口的急跳缓下去,将短剑收回鞘中,腾出手用木杆试地,眼前能认出的旧物,不会因她早碰一刻就多说一句父亲的下落。
杜伯从后面叫她,语气比来路上严厉,让她别为了证明老人还认得路,拿自己的脚去试那几块悬石。
十年前他没能走到最后,今天也只敢指自己确认的那一段。
李照雪抬头应了,先把不可靠的落脚处标给青禾,再与老人商量当天如何返回。
杜伯说再往高处可能有兽径,从前几个采药人走过,可以试着绕。
李照雪看了眼他的脚,没有顺势叫他继续带,老人认旧路,不等于能替如今新塌的山体作保。
她把已经付过的半日向导费照约结清,请跟来的驿卒先送他到安全处,自己留下核近处能看见的地貌。
青禾在外侧站岗,见她没有往石堆上爬,明显松了口气。
“我怕你到了这儿,就非进去不可。”
李照雪取出父亲当年撤离段的抄图,将被堵的一截轻轻圈出,指尖贴着纸,过了一会才说:
“我想进去,可现在踩下去,底下是不是空的还不知道。”
她没有将那点急压成嘴上毫无波动,抄图折了两次都没对齐。
最后索性平放进夹板,叫青禾去看另一侧新落的碎石是否还在动,自己绕到能落脚的硬地,拿木杆探较浅的一条缝。
杆尖进去不深,抽出时已经发烫。李照雪立刻把杆放在地上,木头末端起了一圈焦黄,石缝里没有明火,热却一阵阵往外送。
她用绳绑住一小条湿布,探到同样位置,等下一阵热来,布角迅速干了,另一半仍湿。
灼流来得极短,也不是每道缝都有。
太苍这时才在契中开口,叫她别再往前送。
那点牵动比来路上清楚了,隔着石层,仍只能辨向下偏东一带,第二枚凤羽极可能在这一片裂谷内。
可如今灼裂的表面太新,根本不是十年前那场撤离留下的。
李照雪压低声音:“你那时尚未坠到这里。”
“对,这道热,是这次散羽后才有的。”
她把图中属于父亲旧路的那条线留在原处,另纸记当前灼裂,不将两张纸硬画成同一件事,父亲出征、留后、阵亡有各自的时日。
太苍与玄阙的争斗发生在此次坠落前后,她用指甲压住两张纸上的日期,旧册要查父亲当年的留后队次,新图要找太苍这次失落的羽。
她先将抄图折好,又给新图补上今日的日期。
回营后,祁越看了她带回的焦杆。
“你想借巡路去里面?”
“新热缝离现行巡路多远,需要先核。我可以随任务做近处观察。父亲那段路要额外停留的时辰,由我自己付向导费,不让整队人等着。”
祁越把焦杆放到石案上,问那股能影响兽的异常是否也在这边。
李照雪没有否认自己契中有所感应,但只给出目前知道的方向与危险,具体如何形成、里面有什么,尚不能凭一段焦木说清。
祁越要记,就把她没有确定的部分也记上。
他没追着伸手探她的脉,先去与巡路负责人议定范围。
新灼缝距一条运药支路不足半日,若继续扩大,后续车队可能受阻,这件事有公用的查验必要。
营里准许他们跟接下来两次巡路一起查看,最多抽出三人近探,其余照原线走,不许所有人因她想查旧营便改道。
第一次随行,她带的是装样陶罐和温药师给的隔热夹。
从公用箱领出小罐时,青禾核了底部划记,正是出宗时点过的一批,口沿釉色不匀的那只也在。
她把它套进独立草环,采回的灰只准放这种空罐,别图方便用吃饭的碗,更别装进给伤兽配药的瓶子。
石缝周围能取的样很少。
李照雪等灼流间断,夹起外缘一点已冷的灰,不越过事前画好的界。
赤魁在她身后牵着松绳,若她落脚滑了,能在近处给一点支撑。
不能指望一条二阶犬把整块山石都拖住。
她刚取完,近处一声石裂响起。
李照雪立刻收夹,按退路退了三步,热流从旁边新开的细缝喷出。
青禾在外圈叫人让路。
祁越抬臂挡开飞起的一小块碎石,没有借机叫她再往前看清里面,等众人退到凉地,那只陶罐外壁仍有余温。
温药师在营里接了样,封存到专门放异物的空架,先查灰里是否有能伤人兽的成分,不让李照雪今晚带回帐边好奇地打开。
祁越记下此次灼流间隔比前日更短,原本以为可走的靠石一侧,已经从路线中删掉。
第二次巡路在七日后,这回队伍先从更远处绕,发现原来被堵的旧石道上方还有一条能避开热缝的横径,窄但可供轻装步行。
杜伯拿到新的地形说明,在驿站画了半天,终于找出它通向哪一处旧营界石。
那地方正好能看见当年后队送人的路口。
李照雪将向导下一次出行的工钱留好,又去档房核合队册,路册吏已经替她找出一张受潮后重新裱过的附页,边角缺失,主要几栏尚在。
李砚川的名字挨着几名临时留后的人,旁边有运送伤员出路的队次。
她盯着那一行,没有立刻把纸从案上拿起来。
“这一份,能做亲属补核的凭据吗?”
路册吏说可以申请核副,但需把同页所记的职责与人数一并带上,不能只剪出一个名字。
李照雪把全页读完,逐条问清不懂的记号。她如今手里不是杜伯独自一句旧话,官存的附页终于与他讲过的那段路对上了。
出档房时,天上又下起细雨。她将夹板裹好塞进衣内,雨水顺着袖口滴到手背。
赤魁挤到檐下蹭她的小腿。
李照雪低头摸了摸它,把下一次近探的时辰告诉青禾,先查行路安排,再请杜伯确认身体能不能去。
石道里缺了一段,不代表剩下的路就都该由李家替她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