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月差期结束前,李照雪的药箱先瘦了一圈。
公用小罐、未耗尽的封装药与照护器具逐样取出,能当场归营库的先归,须交宗门原库的另封。
断绳、碎掉的空器皿与救援时耗尽的布都有此前记录,核掉以后不再要求她凭空交回原物。
个人买的药则留在自己包中,没因箱子原先由宗门发,就一并被收走。
青禾蹲在旁边找了好一会,终于从底层夹缝拿出一只小木勺。
它是两人自己买来量兽粮的,领用册上没有,先前与公用勺混放,被人险些一起装走。
她洗净擦干,塞回李照雪手里,说这只好用,别到了宗门又花钱买。李照雪接过,放进装赤魁食具的小包。
狗已经守在那只包旁边,闻见熟悉味道,尾巴轻轻扫过地面。
营中结费在午后办完。
基础差事满期结清,临时护送、负重评估与两次大救援分别核过,已预领的扣除,尚未给的当面发付。
后续没有由她接手的兽伤,转给留营药师与新来的照护弟子。
李照雪把目前各头需要做的事项交明,不以自己救过便要求谁往后都听她的。
灰背运输兽也在交接里。它已能按限定走正常短程。
车夫送来最后一次复查的牌,顺便问她还来不来。
李照雪摸过腹带下面长回的毛,说眼下没定下次时日,有事照着交接单先找营中接手的人,不能将一头每天都得吃喝出力的兽,养成非等她回来才肯处理。
车夫点头,送她走了一段。
那头灰背走到分岔处还想跟,缰轻轻一带,便停了。
李照雪从旁边绕开,给它与新牵引的人留出继续走路的地方。
自己没有为了舍不得,临走又接下一份隔着几百里也要保证照护的许诺。
父功材料比药箱里的瓶子少,却核得更慢,此前寄往官册处的申请已收到受理回文,尚待后续复核。
营中补出的盖印核副、与旧部亲见相应的地点说明,作为后续材料分别递交。
杜伯留存一份与自己证言有关的副本,驿站收信处也知道日后核问怎样找到他。
不让所有东西只剩李照雪背上这一套。
她特意去驿站辞行。
杜伯仍坐在那处低墙边,脚比初见时好一点,能自己将靴子提过来穿。
李照雪把该付的最后一趟向导费结清,另带了事先问过尺寸、托匠人补好的旧靴,老人拿起看,摸着鞋底那一层新皮,说她倒没把这几双全扔了换新的。
“能穿得合脚就留。”
她坐着陪老人喝完一碗水,没再问那段旧路能否多找一个证人。眼下够送去核的已经送去,后续该由受理处去查。
他若有新想到的亲见事项也可按渠道补,不能让一个守驿老人从此日日坐在床边,逼自己把十年前每一步都重新讲清。
离开前,杜伯看着她包边的剑鞘,叫她回去别只顾和人争,手还伤着,得养好。
李照雪抬起已经收口的手背给他看,能正常弯指,握剑还留着适应的余量。
随后收回袖中,答伤会养,账也会继续追,杜伯听完点头,没再用父亲当年的宽厚替任何人求情。
疑似受蚀陶罐没有进入她的行囊。
程校尉按异物封检手续留了检查记录,交由具备接收资格的人衔接宗门后续检验,封件走指定移送,不挤在弟子装粮药的车上。
李照雪与祁越各带一份事实说明,说明发现位置、器具来源、接触过的样本及目前已知限制,既不私藏,也不把未查完的东西说成全无危险。
到这里,该交的才算有了去处。
李照雪最后一次巡过自己住的帐,把掉在床角的一小包干根拣出,辨明是先前做药余下可正常使用的,才收入个人药袋。
青禾已经把借用的灯交回去,床铺清出,门口值守的人核完。
两人在离营名册上各自确认。
返程第一日,赤魁还总想走到前面找石坡,离开熟悉的训练场。
它对新的平路反倒跑得太快。李照雪叫停,陪它重认队伍位置,三阶的爆发已经练过,长途里仍须会慢下来。
狗几回听明白后,便贴着车侧匀速走,日中停歇,自己找到有阴凉的地方卧下,没有再非要把每一段路都当成扑击前的助跑。
赤角羊随祁越一道回宗。
角根尚不宜重撞,能正常步行,重物由车运,看护位置也不排在最受侧冲的一边。
祁越交给接路弟子的兽册上写明了这些,弟子看见三阶赤焰犬很想让两只兽试一试,被他一句都在返程安排里制止。
羊不用再靠顶赢谁证明伤好了。
车队沿核过的驿路南行,山口入夜有风,日间还能照常赶路。
她按时检查役兽,歇脚便吃饭行息,等一轮走完再擦剑,前些日子取羽消耗的力已经一点点养回来,新得的第二羽帮太苍减轻部分自护负担。
她不再每次与赤魁配合都同时承担残魂的全部不适,却仍要自己控制凝元后的用量。
凝元第二重是在归途一处驿舍里接上的。
从第一重至今,数十日的差事与练习没有断,四系轮换在行走与收剑中逐渐熟悉。
最后那一处凝聚也早已有几次接近。
这一晚她吃过饭,按平日节律走到末段,气息自然承住下一层。
没有新药突然砸下,也没有借太苍的力量跨过中间所有过程。
她先坐足收束的时间,起身后提了半桶水。
这回水没洒,手指能按想要的轻重收放。李照雪将桶放下,自己笑了一下。
青禾刚从外头进来,见她对着水桶笑,问是不是药喝得太苦,终于想起来白水也好喝。
她摇头,把另一只干净杯递过去。
“二重了。”
青禾停了一瞬,随即拿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沿,避开旧木杯那处缺口。
喝完水才说,自己也快到下一关,回去得把这趟剩下的报酬留够,不许李照雪一练快便把陪练的强度全往上加。
“陪练就按你能接住的力道来,我要加练再另想办法。”
两人把当晚最后一点药料分装好。赤魁听见杯子响,也从门边挪来找水。
李照雪给它添进自己的碗,摸到肩后肌肉已有更充足的力量,三阶这份变化终于不再只让它冲得过快,停、绕和退,都接上了身体的新能力。
回到宗门外坊时,离她初入宗门,已近一年。
冯嫂送来的药田收条早在代收处等着,第一季扣除开支所余不多,但种苗钱已经能接着转。
伤药常草另留了她可用的一份,小院屋檐修补过一处,没有漏进父亲衣柜。
李照雪开门先看柜内,旧长袍、护腕与薄册都在,干燥如旧。
她把木杯放回日常取水的位置。
随后去宗门交返公用物资,路途结算与营中证明已分好,父功补核的受理文放在另一层,不让人用一个任务验收顺手把她的私事凭据全扣住。
出发时她是开脉七重,带一条二阶犬。
如今凝元二重,赤魁三阶,账册上的出力也都有营中可核的回单。
御兽峰来接的人已在库外等着。
对方说峰主要看这一趟的成果,请她即刻上峰。
李照雪听完,先请库吏把已交完的公用物资确认清楚。
自己的药包与短剑留在手边。赤魁安静站在她侧后,没因有人招呼便跟着对方先走。
“差事成果,我会带上去。”
她收起验收回条,抬头望向御兽峰的路,手背的伤痕还在,腕内四系玄息却已能由她自己收放,下一回有人说只是替她看看。
她要让对方先把想看的是什么,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