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霜第一次跟着出谷,只走到卖炭的岔口。前方车轮碾过一块碎瓦。
它从木箱边缘缩进去,尾巴压住鼻尖。
李照雪没有掀盖,先让载箱的平车靠边,把原先给它留的布罩落下一半,等响声过去,再敲了一次箱沿。
里面有很轻的抓挠声,“听见了,先待着。”
这一趟是给附近药铺送晒干的常草,路短,接应的人也熟。
点霜不用守货,更不须在人前表演惑目。
赤魁走外侧,青禾押后,李照雪沿路看两只兽的反应。
快到铺子时,点霜终于从留空的那面探出头来,先看地,再看她的手。
她把手背放到箱沿,让它闻过,自己继续点货。
伙计想拿干肉逗它,被青禾挡住。青禾说它还在学走路,今日只认谁来卸货,别把每个伸手的人都学成先送肉再抓它。
伙计笑着收回,把肉递给李照雪。
她谢过,没有当即拿去诱点霜下箱。
回程经过岔口,箱里多出一声短叫。
李照雪停住车,循着点霜朝向看去,有一捆没扎紧的长竹横在窄道上。
炭车准备倒着退出,推车的人只顾车轮,竹梢正扫向这边。
她叫青禾先停,让对面收好竹,再过去。
点霜在箱沿待到炭车走远,才自己回到里面。
炭车过后,李照雪再推自己的车走了一段。点霜朝另一处草丛动了动耳,她停下看清,只是一只觅食的小雀,便照常走过去。
回谷后她把这一回也添进训练,听见短叫先停看,认清有没有真正的阻碍,再决定怎么走。
几日后,她给点霜在训练地外也留了一只空木筒。青禾拿着染粉的布条,从侧道来找她,找到并碰到肩垫就算一回。
点霜可以躲进筒里,不必为了让李照雪过关贴着布条挨打。
赤魁暂留另一边,让她先练听见示警后怎样移动。
第一回,点霜直接藏了。青禾从她左侧绕出来,在肩垫上按了一道粉,问她方才为什么一直看木筒。
李照雪答以为点霜会引开人。
青禾把布条搭回腕上,指了指谷口,说它前些天还是见手就怕,现在就让它替她招人,未免太急。
李照雪坐下来,重新摆了训练的几块挡板。
正面那条路窄,左右各有空隙。
点霜跑起来小,能穿过去。
她却未必能跟,所以每一处须先由她自己走过,不能看小兽钻得轻巧就当成人的退路,木筒的位置也改了,留在真正可以退出练习的那一边。
第二回,她只让点霜看路。
青禾从下风处接近。
点霜没有叫,李照雪先发现枝叶动,剑拦到一半又误判方向,被布条点到手背。
点霜迟了一息才探头,她没责怪,把这一回的风向与遮挡记住,让青禾换一侧再来。
到第五日,几段路才渐渐连起来。
青禾故意把脚步落得很响,引她往正面看,真正接近时从一块高木后绕。
点霜站在低石上,尾尖连摆两下,朝另一边退去。
李照雪没有追着它跑,先退到它刚才看过的空处,再从两块挡板之间挤过。
布条擦着她衣肩掠过去,没碰到护垫。
她落到另一侧,发现点霜早在木筒旁等着,没有扑向青禾,也没拿毒爪争胜,只将原先被忽略的那一段路让她看见。
李照雪蹲下来,把掌心摊在离它一步的地方,它看了一会,走近,鼻尖轻轻碰过她的指节。
青禾收了布条,在旁边喘气,“方才我真以为你要往我这边硬挤。”
“我也差一点。”
李照雪抹掉额边汗水,目光还在刚走过的窄口。
若那是李云蘅的真剑,她多迟那一息,肩头便不只沾粉。
她想赢堂姐,想将她从众人让出来的路上拉下来。
可自己若只盯着那张脸,连点霜留下的出口都会看漏。
她将这一回重新走了两次,就收场休息。点霜趴在木筒上,左爪放得平,细软毛里原先那处伤已经长好,新毛比旁边短一截。
李照雪没有趁它依恋时立即取契印,而是又等过几趟同行,允许它在途中只待在箱里,也照常给它吃喝,不以肯不肯出力决定当天的药。
正式结契是在一个寻常下午,谷里没有客人。青禾替她守在外侧。
赤魁卧在开着门的自己的休息处。李照雪把归属文收进木柜,另在净石上布下平等契所需的浅纹。
太苍只替她确认四系未乱,没有替她压住点霜的神识。
她留出能退出的缺口,等点霜走近。
小兽先绕了半圈,朝那处空隙探鼻。
李照雪没有合纹,将手掌放低,让它碰到最外沿的一缕玄息,平等契的往来很浅,足够让它分清邀请与强拽。
它将爪搭上去,又很快抽回。
李照雪便停着等,桌上的水凉了一点,屋外赤魁换了个姿势。
点霜仍在纹旁转,它如果进她这一边,她会感觉到它。
她向它传去的力也会给它拒开的余地,当年与赤魁结下的约定,没有因为如今第二回做便省去这一段。
过了很久,它重新把左前爪放到她掌中,那只曾经一碰就疼的爪伸得很慢,趾尖没有勾进她皮肉。
李照雪轻轻托住,依平等相接的方式合上自己那一侧。
点霜没有后退,一缕细冷的玄息循着接触过来,停在腕内,与赤魁所传的温热错开。
她没有听见完整的话,先来的是谨慎,随即是一点试探的松动。
点霜将爪往她掌心多放了一点。
她回应同样轻的接纳,等契纹收束,才慢慢松开手。
点霜将爪收回,先舔了两下,再去找自己的水碗。
李照雪看它喝完,把纸与余下器具一同收好,没再叫它过来试第二遍。
她试着隔着门叫过一回。
点霜在另一侧动了动,她只感到它朝自己接近,门后具体放着什么仍须自己看,等它走进有遮挡的木筒,传来的意向也淡了。
她便开门去确认,没有坐在原地反复催它出来。
点霜正伸爪够滚到筒底的一颗小木珠,那是练习时用来认落点的,够到以后,它叼来放在她鞋面上,又伸鼻去顶。
李照雪拾起珠子,向空处轻轻一滚。
小兽追了两步,自己停下来等。
等她说可以,才跑过去把它拨到另一边。
契成以后第一件事,是两只兽分开吃饭。赤魁的盆放在老地方。
点霜的小碗留在低木台上。李照雪同时给了手势。赤魁以为轮到侧护,站到她腿边。
点霜却误以为要回木筒,叼起一块肉便跑。青禾看得险些将自己碗里的饭撒出来。
“你这两个手势差在哪里?”
李照雪低头看手,也笑了,将给点霜的信号缩成指尖轻敲,再配短声。
赤魁仍认掌的方向,两只不必用一模一样的动作才算听话。
她自己先练清楚,不能发得含糊却怪它们抢。
又过半月,第一次同场协作才做成。青禾在中间换位,点霜从高处给一声短叫。
李照雪留意左侧,赤魁守右后。
青禾试着诱狗离开,狗只抬头,等不到李照雪的新令便没有越线。
李照雪抬剑补住眼前这一段。
点霜借那一点空隙从旁绕到退路前,尾尖朝着可走的位置晃了一下。
这一回,她没踩到任何一只的爪,收场时两只各得该有的休息。
点霜的惑目仅用了极短一瞬,便露出疲态。
李照雪将它放回熟悉的箱边,提醒自己今后算路不能把这份干扰当作一直亮着的灯,遇见看破的人。
它仍只有小小一副身体。
宗门的传告就在这时送来,公开协同考核开始报名,护送、夺点、守援三轮,御兽峰将按本届综合成绩择首席候选,完整条目三日后张挂。
李照雪拿起传告,指尖停在候选之后那一列待遇上。
优先任务、限期修炼地与配额,都列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