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义厅内,几十支汉阳造和红缨枪死死指着林烽等人。
大憨半蹲在地,捷克式轻机枪的枪托抵在肩窝,粗壮的手指已经压在了扳机上。
只要周铁山敢扣动驳壳枪,他保证能在一秒钟内把这位大当家锯成两截。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林烽却笑了。
他不仅没有退,反而迎着周铁山的枪口,大步往前迈了一步,枪管直接顶在了他的胸膛上。
“鬼子的探子?”
林烽冷笑一声,抬手指向后院那台生锈的车床,声音陡然拔高:“全亚洲最大的奉天兵工厂!当年张大帅攒下的家底!九一八那天,北大营一枪没放,几十万大军退入关内,把这造枪造炮的祖宗基业,原封不动地送给了日本人!”
林烽的目光如刀,死死盯着周铁山的眼睛:“周大当家,当年撤退的时候,你心里憋屈吗?!”
周铁山浑身一震。
那道横贯脸颊的刀疤剧烈抽搐起来,他握枪的手在发抖,眼底泛起骇人的血丝。
“你放屁!”
周铁山发出一声困兽般的怒吼:“老子当年是独立第七旅的连长!长官下令不抵抗,老子带着兄弟们抗命打了一天一夜!最后子弹打光了,才退出来的!这些机器,是老子拼了命从厂里抢出来,一路扛到太行山的!”
“好汉子。”
林烽点了点头,眼中的冰冷消退了几分:“抗命打鬼子,你周铁山是个站着尿尿的东北爷们。机器保住了,可家没了,对吧?”
周铁山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攥成拳头,胸膛剧烈起伏,却说不出一句话。
“东北丢了,华北丢了,淞沪丢了。”
林烽大步走到周铁山面前,距离他不到半米,“七天前,南京也丢了。”
周铁山猛地抬起头。
“三十万。”
林烽盯着周铁山的眼睛,声音低沉得像是在滴血,“三十万中国军民,在南京城里被鬼子当成猪羊一样屠杀。长江的水,都被血染红了。”
聚义厅里,所有的土匪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握枪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林烽指着后院老泪纵横的周明远:“他叫周明远,金陵兵工厂的总工程师。我带着六百个兄弟,死了一百多,才把他们和造大炮的图纸,从南京城里的死人堆里抢出来!”
“嘶啦!”
林烽猛地一把扯开灰布军装的领子,露出胸口那道被绷带缠绕、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鲜血的贯穿伤。
“周铁山,你带着这帮东北的爷们,躲在这太行山里当土匪,靠抢几个路费过日子。晚上睡觉的时候,梦不见白山黑水吗?梦不见死在鬼子刺刀下的爹娘吗!”
林烽的怒吼在聚义厅里炸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周铁山死死盯着林烽胸口的伤疤,眼眶彻底红了。
两行滚烫的热泪,顺着这个一米九的东北铁汉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啪!”
周铁山猛地拔出腰间的驳壳枪,狠狠砸在地上。
“别说了!”
周铁山嘶哑着嗓子吼道。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聚义厅里的几百号土匪大喊:“兄弟们!这几年,咱们躲在这山沟里,活得像条狗!今天,人家把造大炮的图纸和专家都送到了家门口!咱们东北爷们的血,还能不能热一回!”
“能!!!”
几百名土匪红着眼,齐声怒吼,吼声直冲云霄。
周铁山转过身,对着林烽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林营长!”
周铁山抬起头,满脸决绝,“黑风寨三百二十六号兄弟,加上后院那几台破铜烂铁。今天起,全交给你了!你指哪,咱们打哪!”
林烽上前一步,双手用力扶起周铁山。
“跟着我。”
林烽语气坚定,字字如铁,“早晚有一天,咱们开着自己造的坦克,打回东北老家。”
“打回老家!”
聚义厅里的吼声震天动地。
收编出乎意料的顺利。
黑风寨的土匪本就是正规军出身,有底子有血性。
经过林烽这一番敲打,彻底归心。
队伍开始在山寨里安营扎寨。
专家和妇孺被安排进了最温暖的避风石洞里。
林烽站在聚义厅外的空地上,看着绝命营的战士们和刚刚换上灰布军装的黑风寨兄弟一起扫雪、架锅,紧绷了千里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舒缓。
“太行独立支队,今天算是正式立起牌子了。”
林烽点燃一根烟,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
“营长!营长!!!”
突然,算盘杀猪般的声音从山寨后方的地窖方向传来。
林烽转头看去。
只见算盘连滚带爬地冲出地窖,手里举着一个沾满黄油的木头箱子,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像个疯子一样大喊大叫。
“咋了?踩地雷了?”
大憨提着机枪迎上去。
“发财了!祖坟冒青烟了!”
算盘冲到林烽面前,“扑通”一声坐在雪地里,大口喘着粗气,一双小眼睛亮得吓人。
“报账。”
林烽吐出烟圈,异常淡定。
算盘咽了口唾沫,指着后山的地窖,声音发颤:“营长,周大当家他们当年从东北撤出来,不仅带了机器。地窖最里面,用油布封着四个大木箱!”
“里面是啥?”
大憨凑过去。
算盘一把掀开手里的木头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六枚黄澄澄的炮弹。
炮弹底火完好无损,弹体上涂着厚厚的防锈油脂。
“辽造十三式,七十五毫米山炮!”
算盘激动得直拍大腿,“地窖里有四门!全须全尾,保养得跟新媳妇一样!还有整整两百发炮弹!”
林烽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
还没等他开口,一旁的周明远已经像饿狼一样扑了过去,抱着炮弹老泪纵横:“辽造十三式!这是当年奉天厂的巅峰之作啊!重量轻,射程远,拆开就能用骡马驮,这可是山地战的祖宗!林营长,有了这四门炮,咱们在这太行山里,就能横着走了!”
林烽抬起头,看向白雪皑皑的太行山脉。
有了专家,有了机器,现在连重炮都有了。
这支刚刚立起牌子的“太行独立支队”,终于长出了最锋利的獠牙。
“算盘。”
林烽扔掉烟头,一脚踩灭。
“在!”
“通知赵铁军、老炮,还有周大当家。”
林烽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精光,“来活了。咱们得拿鬼子的血,给太行独立支队,祭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