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最后半截残存的钢筋水泥炮楼,在烈火中轰然倒塌,砸起漫天煤灰。
苍亭镇火车站。
刺鼻的硝烟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
老炮光着膀子,手里攥着一块破抹布,正痴迷地擦拭着辽造十三式山炮那滚烫的炮管。
十二发炮弹。
仅仅十二发炮弹,四座被日伪军吹嘘为“铜墙铁壁”的炮楼就变成了碎石堆。
失去掩体的日伪军,在绝命营的轻重机枪交叉火力下,连十分钟都没撑住。
“哗啦啦!”
算盘一脚踹开火车站仓库的铁门,看着里面堆积如山的面粉、棉衣和黄澄澄的子弹箱,激动得一把揪住稀疏的头发,原地蹦了三尺高。
“发财了!营长,咱们彻底肥了!”
算盘把腰间的算盘拨得震天响,唾沫星子横飞:“三八大盖子弹十万发!九二式重机枪弹五万发!粮食够咱们九百号人吃半年!”
原黑风寨大当家周铁山站在一旁,看着战士们一箱箱往外搬战利品,狠狠咽了口唾沫。
他打了一辈子仗,就没打过这么富裕的。
林烽踩着一具日军军曹的尸体,将南部十四式手枪插回枪套。
他没有看那些物资,目光平静。
“算盘,装车。天亮前撤回黑风寨。”
“是!”
就在这时,从苏北救下的游击队队长李铁快步穿过废墟,走到林烽面前。
他没有去看那些堆积如山的粮食,眼神里透着一股异样的狂热。
“营长,我有个情报。”
李铁压低声音,声音发颤,“比这仓库里的东西,值钱一万倍!”
林烽转头看向他。
李铁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我是钳工出身。刚才审问了一个日军后勤军需官。隆城兵工厂最核心的那批设备,没运走!”
“吧嗒。”
站在林烽身后、正拿着本子登记缴获的周明远,手里的铅笔掉在地上。
老头猛地推开算盘,一把抓住李铁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你说什么?哪批设备?”
“德国造的无缝钢管车床,还有两台两千吨级的大型冲压机!”
李铁斩钉截铁,“鬼子嫌设备太重,正太线前阵子又被游击队扒了铁轨,他们就把机器暂时封存在五十里外的黑水矿区。半个月后,等铁路线修好,直接装车运往大连!”
周明远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他死死盯着林烽,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哆嗦:“林营长!车床能拉膛线,冲压机能压黄铜!有了这两样东西,咱们就不用只修修补补了!咱们能自己造枪管,自己造炮弹壳!”
自己造炮弹。
这五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在场每一个老兵的心口上。
林烽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度锐利。
太行修械所现在有奉天厂的机床,有技术专家,唯独缺这种核心的重型工业母机。
只要拿下这批设备,太行山就能真正挺起军工的脊梁。
“五十里,黑水矿区。”
林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指搭在枪柄上,“干了。”
“滴滴滴——滴滴!”
急促的电报声突然从通讯班的方向传来。
教导员左明手里攥着一张刚译好的电文,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狂奔过来。
他脸色铁青,连气都喘不匀。
“营长!出事了!”
左明将电报拍在林烽手里,咬牙切齿:“苍亭镇被端,鬼子驻晋中司令部雷霆震怒。他们摸清了咱们的底细,知道咱们在太行山立了棍。”
林烽低头扫了一眼电文。
“日军第十六师团,抽调了一个满编步兵大队,配属一个山炮中队和一个辎重中队,总兵力一千五百人。已经从晋中开拔,直扑太行山。”
左明死死攥着拳头,“这是冲着把咱们扼杀在摇篮里来的!”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算盘拨算盘的手僵住了。
周铁山脸上的笑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千五百人的日军满编大队。
有山炮,有重火力,弹药充足。
而太行独立支队虽然刚缴获了一批物资,但新兵和土匪还没完全磨合,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娘的,小鬼子属狗的,鼻子这么灵。”
大憨一把扯掉身上的日军大衣,露出满是伤疤的膀子,端起机枪,“营长,跟他们拼了!”
“拼?拿什么拼?”
算盘急得直跺脚,“咱们好不容易攒点家底,这一仗打下来,又得一夜回到解放前!营长,咱们撤吧,往深山里躲!”
林烽没有说话。
他走到一辆装甲车的引擎盖前,一把扯下上面的防雨布,将太行山脉的军事地图铺开。
手电筒的冷光打在地图上。
林烽的目光在等高线上快速扫过,最终,他的手指猛地戳在太行山西南角,一处形似葫芦的峡谷上。
“野狼谷。”
林烽抬头,目光扫过众人。
“躲?往哪躲?咱们身后是修械所,是几十个手无寸铁的军工专家。”
林烽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铁血意志,“鬼子想吃掉我们,那就看看他们的牙口够不够硬!”
周铁山凑到地图前,倒吸一口凉气。
“营长,野狼谷这地方我知道。谷口窄,腹地宽,两边全是六七十度的陡坡,连棵树都不长。”
周铁山咽了口唾沫,“这是个天然的绝地,进了谷,就是进了棺材。你想在这里设伏?”
“对。”
林烽手指在野狼谷两侧重重一划。
“老子不仅要吃掉这股扫荡部队,还要拿他们的弹药和辎重,去打黑水矿区!”
林烽拔出军刺,“咔”地一声钉在黑水矿区的位置上。
“先吃鬼子,再抢机器。全都要。”
疯了。
算盘看着林烽那极其冷静却又疯狂的眼神,只觉得头皮发麻。
但大憨和老炮的眼睛却亮了。
“传我命令!”
林烽拔出军刺,厉声喝道:“全军放弃休整,带上所有弹药和重武器,立刻向野狼谷急行军!天亮前,必须构筑好伏击阵地!”
“是!”
风雪刚停的太行山脉,九百多名战士扛着重炮与弹药,宛如一群嗜血的群狼,一头扎进了茫茫黑夜。
……
次日清晨。
太行山深处,大雾弥漫。
野狼谷两侧的绝壁上,九百名太行独立支队的战士披着白色的伪装网,趴在冰冷的岩石后,仿佛与整座大山融为一体。
死一般的寂静。
林烽趴在左侧制高点,手里端着缴获的九七式狙击步枪,十字准星死死套着两公里外的谷口。
“沙沙沙。”
身后的积雪被踩响。
侦察连长张劲松像一只狸猫般翻进战壕,凑到林烽耳边。
“营长,摸清楚了。”
张劲松喘着粗气,脸色极其难看:“带队的是日军大队长龟田。这老鬼子极其狡猾。”
“怎么狡猾?”
林烽没有回头。
“他行军根本不走常规阵型。”
张劲松咬着牙,“他在前面放了整整一个小队的尖兵开路,带着军犬。主力大队跟在后面五百米。最恶心的是……”
张劲松顿了顿。
“他的辎重中队,和主力大队拉开了整整两公里的安全距离。而且辎重队里,还配了两辆九四式装甲车压阵。”
林烽拉动枪栓的手微微一顿。
龟田这是把步兵操典玩到了极致。
尖兵探路,一旦遇伏,主力立刻能展开反击。
而拉开两公里的辎重队,不仅处于绝对安全的后方,还能随时提供弹药支援,或者直接撤退。
如果按常规战术,只打主力,辎重队绝对会跑掉,甚至会从后方包抄。
“营长,这仗没法打。”
张劲松压低声音,“咱们的胃口吞不下这么长的蛇。赵连长建议,放过辎重,只打先头主力。”
林烽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缓缓推上子弹,闭上左眼,右眼透过瞄准镜,看着大雾中隐隐绰绰出现的日军土黄色军服。
“到了我嘴边的肉,连骨头都得嚼碎了咽下去。”
林烽的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传令下去。阵型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