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刮了一夜。
太行山崎岖的山道上，六十辆大车排成一条长龙。
沉重的车轮碾压着半尺厚的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血战和极限狂奔，所有人的体能都逼近了极限。
呼出的白气在战士们的眉毛和胡茬上结成了冰凌。
“嘎吱——嘎吱——”
算盘肩膀上死死勒着粗麻绳，正撅着屁股帮骡马一起拼命拉车。
零下十几度的天，他硬是走出了一身白毛汗。
他心疼牲口，更心疼车上的宝贝。
“大憨！你他娘的能不能轻点推？那车轱辘都快被你按折了！”
算盘回头，冲着后面一辆大车破口大骂。
大憨光着膀子，浑身往外冒着腾腾热气，像个刚出笼的白面馒头。
他脾气本来就急，看着陷在雪坑里打滑的车轮，烦躁到了极点。
“起开！”
大憨一把推开算盘，大步走到大车旁，猛地掀开防雨布。
金灿灿的黄铜锭在雪光下亮得刺眼。
大憨弯下腰，双手抱起两块足有五十斤重的铜锭往左肩上一扛，接着又抱起两块压在右肩。
整整两百斤的高纯度黄铜压在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你干啥？！”
算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俺嫌车走得慢！俺自己扛！”
大憨大吼一声，迈开两条粗壮的大长腿，踩着积雪就往前狂奔。
“吧唧！吧唧！”
每跑一步，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算盘盯着大憨脚上那双崭新的黑布棉鞋，心口猛地一抽，感觉比割肉还疼。
他扯着破锣嗓子嚎叫：“你个败家玩意儿！那是昨天刚发的新棉鞋！你扛着两百斤跑，鞋底子非得踩穿了不可！脱鞋！给老子光脚跑！”
“俺不！你个抠门精，俺不跟你一般见识！”
大憨头也不回，跑得像头下山的野猪。
两人在风雪中一前一后地追打怒骂。
原本因为昨夜那场连环血战而紧绷到极点的神经，在这场鸡飞狗跳的闹剧中，瞬间松弛了下来。
林烽走在队伍最前面，嘴里斜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听着后面的骂娘声，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
黎明时分，风雪终于停了。
太行独立支队的修械所大院里，灯火通明。
“轰隆隆！”
当打头的第一辆大车缓缓驶入大院时，熬红了眼的周明远浑身一震，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
林烽翻身下马，一把扯下车厢上的防雨布。
一排排码放整齐的黄铜锭，在晨光下散发着迷人的金属光泽。
“铜……真的是高纯度黄铜！”
周明远扑到大车上，双手颤抖地抚摸着冰冷的铜锭，就像在抚摸绝世珍宝。
老头子浑浊的眼泪夺眶而出，砸在铜锭上瞬间结冰：“有了这些……前线的娃娃们，再也不用数着子弹打仗了啊……”
“后面还有五十吨无烟火药。”
林烽拍了拍老人的肩膀，声音沉稳有力，“周总工，我说过，下锅的米，全带回来了。”
周明远猛地转过头，双眼通红，像头焕发了第二春的老虎，冲着院子里的学徒们发出嘶哑的狂吼：
“开炉！通电！”
“把昨天那批克虏伯螺纹钢全搬出来！”
“从今天起，机器不停，人不歇！给老子造子弹！造枪管！”
十几个兵工学徒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算盘蹲在一旁，鼻尖冻得通红，一边流着哈喇子，一边在小账本上疯狂记账：“三十吨黄铜……五十吨火药……这能复装上百万发子弹！发财了……咱绝命营这次真成地主老财了！”
就在全营沉浸在暴富的狂喜中，准备大干一场时。
“驾——！”
一匹快马从山下疾驰而来，直接冲进大院。
游击队长李铁翻滚落地，连滚带爬地冲向林烽，气息急促到了极点：“林营长！出大事了！”
林烽眼神一凛，瞬间收敛了笑意：“进屋说。”
指挥部内，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劈啪作响。
李铁灌了两口热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重重拍在桌子上：“黑水矿区的情报！鬼子把隆城兵工厂最核心的重型设备，暂时封存在了那儿！”
刚跟进来的周明远听到这话，死死盯着那张图纸，声音都在发抖：“两千吨冲压机……德国造无缝钢管车床……林营长，这是咱们中国军工的命根子啊！有了这两台机器，咱们不仅能造步枪，还能冲压迫击炮弹的弹壳，甚至能造山炮管！”
林烽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防守情况？”
李铁咽了口唾沫，面色凝重：“外围三个钢筋水泥炮楼互为犄角。内部理论上驻扎着一个满编的加强大队，加上伪军，少说也有一千五百人！而且有高墙电网，强攻必死。”
赵铁军眉头紧锁，摇了摇头：“太硬了。一千五百人加上永备工事，这块骨头咱们现在的牙口咬不动。”
指挥部内陷入了死寂。
五十吨火药带来的喜悦，被这盆冷水浇得一干二净。
所有人都看向林烽。
林烽没有说话。
他掏出那本沾着血迹的《花名册》拍在桌上，突然转头看向特战队长张劲松：“老张，昨晚在落雁弯，我跟你说过什么？”
张劲松浑身一震，猛地回想起昨夜风雪中林烽那番令人胆寒的推论，脱口而出：“您说……鬼子的机动兵力已经被抽干，他们在酝酿大动作！”
“没错。”
林烽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五十吨战略物资，只派几条看门狗护送。为了收缩兵力织网，日军不仅没法重兵护送火车，连黑水矿区的主力大队，也绝对被秘密抽调走了！”
左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精光，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营长的意思是……现在的黑水矿区，就是一个披着老虎皮的空壳子？！”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所有人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既然小鬼子的华北方面军想织网扫荡，那咱们就在他大军压境前，先掏空他的家底！”
林烽转头看向周明远，“周总工，那台两千吨冲压机要几辆车才能拉走？”
“至少五辆重型卡车！”
“好！”
林烽猛地拔出军刺，“当”的一声死死钉在地图上的“黑水矿区”四个字上，下达了充满杀意的死命令：
“抢卡车，夺设备！武装全军！”
“但去砸鬼子的场子，咱们的枪膛里不能没有子弹！”
林烽霍然转身，盯着周明远，眼神狂热而决绝，“周总工！我给你三天时间！这三天，兵工厂就是把机器干冒烟，也得给我把第一批复装子弹和无缝枪管造出来！”
“只要你给我子弹，我就把那台两千吨冲压机，连一根螺丝钉都不落，全须全尾地给你抢回太行山！”
周明远浑身热血沸腾，双脚猛地一并，嘶吼道：“保证完成任务！”
老头子转身就冲进了风雪中。
下一秒。
“轰隆隆隆——！”
修械所大院里，那台大功率柴油发电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滚滚黑烟冲天而起，沉寂已久的重型机床皮带，开始疯狂转动。
这轰鸣声，犹如太行山脉复苏的心跳。
林烽站在窗前，听着外面钢铁碰撞的巨响，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的黑水矿区。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汤普森冲锋枪，“咔哒”一声拉开了枪栓。
“三天……洗干净脖子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