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独立支队,指挥部内。
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劈啪”作响,却驱不散屋里凝重的气氛。
大憨捂着被火药燎得精光、只剩两道白印的脑门,像个受气包一样蹲在墙角。
算盘则死死抱着他的铁算盘,红着眼珠子在一旁疯狂记账,嘴里嘟囔着“扣你半年津贴”。
两人滑稽的模样,是这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队伍仅有的调剂。
“唰!”
厚重的牛皮门帘被一把掀开。
林烽大步跨入指挥部,裹挟着一股刺骨的寒风。
他将那本沾着干涸血迹的《花名册》重重拍在粗糙的木桌上,声音冷得像太行山的冰碴子:“闹够了就闭嘴!左明,布防图!”
瞬间,整个屋子死寂一片。
大憨和算盘触电般弹了起来,挺直腰板。
左明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镜片,在桌上缓缓铺开一张沾着血迹的手绘图纸:“营长,这是隆城兵工厂内线同志,用命换出来的黑水矿区布防图。”
众人围拢过去,只看了一眼,一营长赵铁军就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这他娘的哪是矿区?这是个铁王八壳子!”
左明手里的铅笔重重戳在图纸的外围标高上:“外围三个钢筋水泥炮楼,呈品字形排列。炮楼顶端配备了四挺九二式重机枪,火力网交叉封锁了所有死角。内部,理论上驻扎着日军一个满编加强大队,加上伪军守备队,足足有一千五百人,外加三米高的高压电网!”
大憨咽了口唾沫。
周铁山更是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营长,这骨头太硬了。咱们那四门辽造山炮,碰上这种半米厚的钢筋水泥连个坑都崩不出来。硬冲进去,九百个弟兄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烽身上。
林烽没有说话,他从腰间拔出那把军刺。
“夺!”
军刺狠狠扎在地图上的黑水矿区正中央。
“硬攻?老子不干那种蠢事。”
林烽眼神锐利如刀,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紧迫感,“更何况,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鬼子的机动兵力被大范围抽空,绝不是去休假,而是在酝酿一场企图把太行山连根拔起的大扫荡!”
“我们必须在扫荡降临前,抢出那台两千吨冲压机,武装全军!”
赵铁军挠了挠头:“营长,就算要抢时间,可这乌龟壳怎么下口?”
“用拔毛战术。”
林烽冷冷吐出四个字。
他一把拔出军刺,刀锋在地图外围画了一个圈:“鬼子就算龟缩在乌龟壳里,一千多人也要吃喝拉撒!他们下乡抢粮、抓壮丁的小股部队,就是露在王八壳外面的毛!”
林烽眼中杀机四溢:“咱们一根一根地拔!打掉他的收粮队,看矿区里的鬼子主力出不出来救援!如果出来,咱们就在野外设伏吃掉援兵;如果他们死活不出来……”
林烽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就证明老子的推测是对的!里面根本没人!到时候,老子直接带特战队摸进去,把那台设备连根拔起!”
众人眼神瞬间大亮。
逻辑严密,进退有据!
“报告!”
就在此时,特战队侦察兵张劲松夹着风雪冲了进来,抓起桌上的茶缸灌了一大口凉水:“营长!摸清楚了!十里外的王村!日军一个小队加上五十个伪军,正押着抢来的两万斤粮食和一百多个壮丁,刚刚进驻村口休整!带队的叫野田小次郎!”
“好!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林烽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转身指向墙角。
那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个沉甸甸的实木弹药箱。
“算盘!开箱!给新兵连的弟兄们,每人发十发复装子弹!特战队全部换上新打磨的无缝枪管!”
赵铁军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墙角蹲着的大憨:“营长,昨天样枪刚炸了膛……新兵蛋子们心里怕是有点打鼓啊。”
“打鼓也得给老子往膛里塞!”
林烽眼神如电,声音斩钉截铁,“周总工已经连夜重新校准了机匣和火药量!不见血,他们永远不敢信咱自己的兵工厂!”
算盘在一旁听得心疼,五官都扭曲成了一团,死死抠着弹药箱的铜锁:“营长!这十发子弹就是半斤高纯度黄铜,是咱们在落雁弯拿命从铁王八嘴里抢回来的啊!还没捂热乎呢……”
“放屁!”
林烽怒喝一声,“咔哒”一把拉开汤普森冲锋枪的枪栓,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指挥部内回荡:“子弹造出来,就是用来杀鬼子的!留着在账本上下崽吗?!通知全营,今晚拔营潜伏!明天一早,老子要拿这股鬼子的血,祭咱们太行兵工厂的第一批子弹!”
……
与此同时。
十里外,王村。
村口的那棵百年老槐树下,积雪已经被鲜血染成了刺眼的暗红色。
“哗啦!”
日军小队长野田小次郎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满脸厌恶地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连碗带汤狠狠砸在一个中国老汉的脸上。
老汉惨叫一声,捂着被烫烂的脸在雪泥中痛苦翻滚。
“噗哧!”
野田猛地站起身,一刀刺穿了老汉的胸膛。
殷红的鲜血迅速染红了洁白的积雪。
他从小皮靴里掏出一块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身上的血迹,满脸不耐烦地抱怨:“八嘎!主力大队全被抽调去执行‘大行动’,连看守矿区的兵力都捉襟见肘,居然还要让我们小队出来干这种押送粮食的脏活!”
一旁的伪军连长像条哈巴狗一样凑过来,满脸谄媚:“太君息怒,两万斤粮食全装上车了。就是这帮泥腿子哭爹喊娘的,吵得慌,怕不怕把山里的八路招惹来……”
“蠢货!”
野田挑起指挥刀,用寒光闪闪的刀背重重拍了拍伪军连长的脸,眼神中满是帝国军官的狂妄与轻蔑。
“这片太行山的正规军早被皇军的炮火吓破了胆!听说山里只剩下一帮刚收编的土匪八路?”
野田极其不屑地冷笑,“那群泥腿子连枪管都是膛线磨平的烧火棍,子弹更是三个人分不到一颗!他们拿什么跟皇军打?拿大刀吗?”
野田一脚踢开脚下老汉的尸体,狂妄大笑:“他们要是敢来,我就用帝国兵工厂造出的尖头子弹,教教他们什么是真正的现代火力!今晚在此休整,明天一早出发!谁敢闹事,死啦死啦的!”
寒风呼啸,野田小次郎狞笑着将带血的军刀插回刀鞘。
他根本不知道,就在几里外的深山雪林里,一群换上了崭新克虏伯无缝枪管、压满了兵工厂复装子弹的“土匪八路”,已经将冰冷无情的十字准星,隔着风雪对准了他的眉心。
死亡的倒计时,正式滴答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