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冰冷的晨光撕开太行山的风雪,照在兵工厂外围的雪坡上。
左明手里攥着新破译的电报,连军大衣都没披,脸色铁青地冲向指挥所。
“营长!出大事了!”
左明把电报重重拍在弹药箱上,大口喘着粗气。
“刚才连夜突击审讯了野狼谷抓的那个特工,再对照二战区发来的绝密通报,全对上了!”
左明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香月清夫这次的行动代号,根本不叫‘讨伐’,叫‘大扫荡’!”
林烽掏出火柴。
“哧!”
火苗窜起。
林烽点燃一根缴获的樱花牌香烟,深吸了一口,冷酷的脸庞隐藏在青烟后。
大憨扛着换了无缝钢管的捷克式轻机枪,凑了过来。
“老左,啥叫扫荡?不就是鬼子来打仗吗?来多少俺突突多少!”
左明摇头,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讨伐是常规军事行动,目的是消灭主力、占领地盘。扫荡不一样。”
左明指着门外地上的日军尸体,“扫荡是灭绝战。不分军民,不分老幼,烧光、杀光、抢光。他们不占地,只推平。”
周围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林烽吐出一口青烟。
“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占领太行山。”
林烽的目光扫过洞里那台庞大的冲压机,“他们是为了摧毁。摧毁我们的兵源,摧毁我们的粮食,最重要的是,摧毁我们的工业能力。这支挺进队,就是来拔咱们的根。”
大憨眼珠子瞬间红透了。
“草他姥姥!想断咱们的根,俺先劈了他们!”
林烽一把掐灭烟头。
“打阵地战,我们拼不过六千人的混成旅团。”
林烽转身,面对所有的连级干部,“传我的命令,反制总方针全变。”
所有人挺直腰板。
“不守村落,不守山头。不要跟鬼子的主力硬碰硬。”
林烽指着地图上的几条红线,语气森寒,“专打鬼子的腿和肚子!打他们的辎重,打他们的通信,打他们的补给线!我要让香月清夫的六千人,在太行山里饿肚子、啃树皮!”
……
晨光彻底亮起。
兵工厂洞口平台上。
九具残缺不全的日军尸体一字排开。
昨晚索降被抓的活口,被死死绑在木桩上。
洞内,发电机轰隆隆地转着。
算盘正拿着一个黑色封皮的账本,手里端着一把大红木算盘。
“啪啪啪!”
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算盘的脸却疼得皱成了一团。
他蹲在地上,挨个清点着昨晚的消耗。
“三颗边区造跳雷,一颗算一块大洋,这就是三块!”
算盘咬着毛笔杆,在小本子上狠狠记下一笔。
“捷克式轻机枪开火,打掉十七发复装子弹。”
算盘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瞪着大憨,“大憨!你个败家玩意儿!那几个人都摔进来了,你用刺刀捅不行吗?非得开枪?一发子弹两分钱,三十四分钱没了!”
大憨翻了个白眼。
“俺那叫火力压制!再说了,打死鬼子不就行了,你抠那几分钱干啥!”
算盘气得跳脚。
“几分钱不是钱?积少成多懂不懂!一盒罐头顶三十发子弹!这账记你头上,从你下个月的肉罐头里扣!”
大憨懒得理他,转头去擦自己的机枪。
算盘记完子弹,目光落在了两千吨冲压机旁边。
那里,一台德国进口的精密夹具,被砸得完全变了形。
算盘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心口,感觉心脏病都要犯了。
他猛地转头,盯住了正在光着膀子喝热水的孙铁锤。
“孙铁锤!”
算盘一声尖叫,冲了过去。
孙铁锤放下粗瓷大碗,抹了一把嘴。
“咋了?”
“你还好意思问咋了?”
算盘指着那台报废的夹具,手指头都在哆嗦,“你一锤子下去,鬼子是砸死了,这台夹具也报废了!你知道这玩意儿值多少钱吗?拿你卖了都赔不起!”
算盘把账本直接怼到了孙铁锤的鼻尖上。
“签字!画押!军械借用赔偿单!这笔钱必须从你的伙食费里扣,扣到你八十岁!”
孙铁锤愣住了。
他瞪着一双牛眼,看着算盘。
“俺护着机器有功!这夹具是那小鬼子躲在后面,俺才砸上去的!你还要扣俺伙食费?”
“一码归一码!功劳是营长赏的,东西坏了就得赔!”
算盘寸步不让。
“去你娘的!”
孙铁锤彻底怒了。
他猛地转身,一把抄起地上那把沾着鬼子血的十八磅大铁锤。
“俺赔你一记十八磅的定心锤,你要不要!”
算盘吓得脸都白了。
“哎哟我的亲娘!”
算盘一缩脖子,抱起账本就跑。
“杀人啦!工匠杀后勤主管啦!没王法啦!”
孙铁锤提着大锤,在后面大步流星地追。
“你别跑!俺今天非得给你算算,是你的脑袋硬,还是俺的锤子硬!”
两人绕着那台两千吨的冲压机,整整追了三圈。
大憨蹲在旁边,手里抓着个凉窝头,边吃边乐。
“孙师傅!砸他屁股!这铁公鸡平时扣俺们伙食,今天算是遇上活阎王了!”
算盘一边跑一边骂:“大憨你个王八蛋!你还拱火!等俺回去,非得把你的罐头份额全扣光!”
大憨一听扣罐头,立刻站了起来。
“孙师傅,你歇会,俺替你追!”
兵工厂里的工人们看着这俩活宝,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
原本因为一夜血战、满地尸体而紧绷的神经,在这阵笑声中瞬间消散。
林烽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没有制止。
在这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年代,这种带着市井烟火气的打闹,是让这群战士活下去的最好良药。
笑声渐歇。
左明拿着几张带血的审讯记录,快步走到林烽身边。
“营长,那两个活口全吐了。”
林烽收起笑意。
“说重点。”
左明递上口供,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池田大队的主力确实已经逼近了平原边缘,但昨晚的大雪太猛了。”
左明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兴奋,“他们的辎重队,因为骡马冻死太多,落后了主力整整二十里!”
林烽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具体位置。”
“野鸡岭以东,破窑村。”
左明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左明吞了口唾沫,手指在带血的口供上重重戳了两下,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发颤:
“两万斤精米,五百箱极品牛肉罐头,还有……一千多件日军防寒大衣!池田把全大队的命根子,全丢在破窑村了!”
林烽的目光瞬间变得极度危险。
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
没有精米,没有罐头,没有军大衣。
池田大队的那一千多头鬼子,在太行山的风雪里,连一个晚上都撑不过去。
林烽转头。
看向刚刚跑完三圈、正坐在弹药箱上大口喘气的算盘。
“算盘。”
算盘立刻抱紧账本,警惕地看着林烽:“营长,夹具的钱俺必须扣……”
林烽打断他。
“别算那个破夹具了。”
林烽指着破窑村的方向。
“一千件日军御寒大衣,五百箱牛肉罐头,两万斤精米。想不想干?”
算盘愣住了。
一秒钟后。
算盘的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猛地跳了起来,账本直接塞进怀里。
“干!”
算盘的声音都劈叉了,激动得浑身发抖。
“营长!谁不去谁是孙子!那是肉啊!那是棉衣啊!”
林烽冷笑一声。
“集合特战队。”
林烽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汤普森冲锋枪。
“咔嚓!”
子弹上膛。
他转头盯着算盘,眼神狠厉如狼:“带上六十辆大车。装满之后,剩下的棉衣、粮食,全给老子泼上汽油烧了!”
算盘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捂着胸口惨叫:“烧了?!营长,那都是钱啊!冻死俺算了!”
林烽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不烧,留给池田穿吗?老子今天要打烂池田的胃,扒了他们的皮!我要让他们在零下二十度里,光着屁股跳脚!”
指令下达。
整个兵工厂外围瞬间动了起来。
张劲松熟练地把几个备用弹匣塞进战术背心。
赵铁柱则带着几个工兵,往背包里死命塞高爆炸药和延时雷管,一个个咧着嘴,笑得残忍又兴奋。
风雪再次卷起。
二十里外的破窑村。
池田大队的辎重兵们正缩在破窑洞里,守着成堆的精米和军大衣,做着天亮后与主力汇合的美梦。
他们根本不知道,黑暗的太行山里,一群饿红了眼的狼,已经露出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