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镇广场。
人头攒动。
几百名咬破手指写下血书的青壮年挤在戏台前,死死盯着台上的林烽。
大憨提着捷克式轻机枪站在左侧,王长顺端着冲锋枪站在右侧。
林烽走到台前,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涨红的脸。
“想杀鬼子,光有血性不够。”
林烽开口,声音压住了全场的嘈杂,“绝命连不要炮灰。上了战场,跑得慢的、端不稳枪的,只会害死身边的兄弟。”
林烽竖起三根手指。
“三个规矩。”
“第一,家里独子的,滚回去给祖宗传宗接代。绝命连不要断头户。”
“第二,年纪不满十六、超过四十的,滚回去种地。绝命连不收老弱病残。”
“第三,举不起六十斤石锁的,滚。”
林烽放下手:“王长顺,大憨,筛人。只要五百个。多一个不要。”
台下顿时炸了锅。
那个写血书的青年急了,一头撞开前面的人,冲到戏台边缘。
“长官!我家里没人了!我能举石锁!”
青年扯着嗓子吼。
大憨走过去,指着地上那个平时用来压帐篷的青石碾子。
少说有八十斤。
“举起来。”
大憨说。
青年二话不说,弯腰抱住青石碾子。
他手臂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直响,硬生生将八十斤的碾子举过了头顶。
“砰!”
青年把碾子砸在地上,大口喘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烽。
林烽看着他:“叫什么?”
“铁栓!”
“入列。”
筛选极其残酷。
几百人被刷下去一半。
有人哭喊,有人撒泼,大憨直接拉动枪栓,全场瞬间安静。
两个小时后,五百名符合标准的精壮汉子站在了广场上。
他们站得歪歪扭扭,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
林烽看着这五百人。
这是绝命连的新鲜血液。
李家大院后院。
算盘坐在一口装满现大洋的红漆木箱上,手里拿着账本,脸上的肉一抽一抽地疼。
“买马?买大车?连长,这可是两万块现大洋啊!咱们留着买炮不好吗?”
算盘急得直拍大腿。
林烽正在擦拭缴获的将官刀,头都没抬。
“没有骡马,几万斤粮食你靠人背?一百多口子人,加上五百新兵,靠两条腿在平原上跑,日军的机动联队半天就能追上。”
林烽收刀入鞘,“把钱全撒出去。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两百匹骡马,五十辆大车。”
算盘知道林烽决定的事改不了。
他咬着牙,叫上十几个老兵,扛着两箱大洋出了大院。
有钱能使鬼推磨。
白鹤镇本来就是水陆码头,周边几个大村镇的骡马市还没完全荒废。
算盘直接砸出双倍的价钱。
下午四点。
整个白鹤镇的街道被马粪味和牲口的嘶鸣声填满。
两百三十匹骡马,六十辆带胶皮轱辘的大车,整整齐齐地排在李家大院门外的长街上。
算盘浑身是土,手里攥着一把马鞭,跑进大院。
“连长!买齐了!”
算盘喘着粗气,脸上分不清是哭还是笑,“两千五百块大洋,全花光了。周边五十里的骡马,一根毛都没给鬼子留。”
算盘在心里滴血,但看着外面那长长一溜大车,他又觉得这钱花得真他娘的硬气。
林烽走出大院,看着街道上的骡马队。
机动能力。
在这个靠两条腿丈量战场的时代,全军骡马化意味着极其恐怖的战略穿插能力和后勤保障能力。
进可攻,退可跑。
这支队伍,终于有了在这个乱世立足的本钱。
傍晚。
李家大院的演武场。
六百多人整齐列队。
老兵站在前排,新兵站在后排。
林烽站在台阶上。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国军少校军服,这是从缴获物资里翻出来的。
“算盘,念编制。”
林烽下令。
算盘走上前,翻开账本,清了清嗓子。
“从今天起,绝命连取消。正式扩编为‘绝命独立营’!”
算盘的声音在演武场上空回荡。
台下的老兵们呼吸一滞,随即挺直了腰板。
“下辖三个步兵连,一个重机枪连,一个炮排。”
“一连连长,王长顺!满编一百五十人。全员配备中正式步枪!”
王长顺大步出列,敬礼。
“二连连长,赵铁军!满编一百五十人。全员配备三八大盖!”
教导总队出身的赵铁军出列,敬礼。
“三连连长,张劲松!满编一百五十人。全员配备三八大盖!”
刀疤脸张劲松出列,敬礼。
“重机枪连连长,大憨!下辖九挺捷克式轻机枪,两挺马克沁重机枪!”
大憨咧开嘴,提着捷克式走到队伍最前面。
“炮排排长,老炮!配备m36迫击炮一门,炮弹半箱!”
算盘合上账本,退到林烽身后。
林烽走下台阶,来到队伍正前方。
“铁柱。”
工兵赵铁柱立刻带着几个老兵,撬开十几个木箱。
黄澄澄的子弹,崭新的步枪,一排排码放在箱子里。
“发枪。”
林烽下令。
老兵们上前,将一支支步枪发到新兵手里。
铁栓接过一支三八大盖。
枪身沉甸甸的,带着枪油的味道。
他摸着冰冷的枪管,眼眶瞬间红了。
“每人六十发子弹。四颗手榴弹。”
林烽的声音冷酷而清晰,“给你们三天时间。老兵带新兵。三天后,我要看到你们闭着眼睛也能把子弹压进弹仓。”
“是!”
六百人齐声怒吼。
声震云霄。
林烽看着这支兵强马壮的队伍。
清一色的正规军装备,充足的弹药,堆积如山的粮食,还有两百多匹骡马组成的运输队。
绝命独立营。
这把尖刀,终于磨出了锋刃。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演武场上的肃杀气氛。
教导总队的一个通讯兵从后院跑了出来。
他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脸色惨白。
“营长!”
通讯兵冲到林烽面前,连敬礼都忘了,“电台!缴获的鬼子电台,收到明码电报!”
林烽眉头一皱,接过电报纸。
电报是日文。
林烽扫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算盘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他不懂日文,但看着林烽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连长……不,营长,鬼子说什么了?”
算盘小心翼翼地问。
林烽将电报纸攥在手里,揉成一团。
“日军华中派遣军司令部明码通电。”
林烽抬起头,看向西边的天空。
夕阳如血。
“第三师团、第九师团、第十六师团,已经切断了京沪铁路。”
林烽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赵铁军脸色大变:“京沪铁路断了?那通往南京的最后一条退路……”
“包围圈合拢了。”
林烽松开手,任由那团电报纸落在地上,“日军的先头部队,距离南京城,不足五十公里。”
演武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国军主力正在溃退,南京城内只剩下几十万来不及撤走的百姓,以及那些根本无力回天的守军。
那是一座注定要沦陷的死城。
林烽转过身,走向大院内的作战地图。
他拔出军刀,刀尖点在地图上那个代表着中国首都的位置。
去,十死无生。
不去,绝命营可以带着这批物资,钻进太湖的深山老林,当个富家翁,甚至能慢慢发展成一方军阀。
林烽的手指搭在刀柄上。
他感觉到贴在左胸口袋里的那本花名册,正在发烫。
“大憨。”
林烽突然开口。
“在!”
“让所有人吃饱。骡马喂足料。大车装满弹药和药品。”
林烽拔出军刀,一刀扎在地图上的南京城上。
刀身没入木板,尾部微微颤动。
“天黑出发。”
林烽转过头,看着大憨和赵铁军,“方向,正西。”